人言江南好,烟雨画船,青石巷深。我亦曾负笈远游,踏访名山大川,然而心中总有一隅空落,直至归返故园,独立于村东老石桥头,四望之下,方觉此处风光,实在甚佳。
此桥无名,青藤覆体,石缝间生着茸茸细草。桥下流水不急,清澈见底,可见寸许小鱼,倏忽往来于卵石之间。夏日午后,蝉声如沸,水声潺潺却将这喧嚣滤得沉静温润。立桥中央南望,是层层叠叠的稻田,绿得深浅不一,随风涌成一片柔软的波涛,直铺到远处淡淡的青山脚下。那山也无奇崛之态,只温婉地起伏着,像一道可靠的屏风,守着这一方土地的晨昏。
最妙的,是桥上观人。晨光熹微时,便有乡人担着时蔬鲜果,颤悠悠从桥上过,竹扁担“吱呀”的声响,比任何钟鼓更贴近生活。午后,三两老翁会聚在桥边古樟下,一壶粗茶,一盘残棋,消磨半日时光。他们言语不多,偶尔几句乡音,带着泥土与岁月的醇厚,散在风里。待日头西斜,放学孩童的欢笑便撞碎了宁静,他们追逐着跑过石桥,书包在背上跳跃,影子在桥面上拖得老长。这些景象,日复一日,平淡无奇,却自有一股安稳的气韵,仿佛时光在此也放慢了脚步,不忍惊扰。
忆起在外的日子,见过沧海的壮阔,也见过名园的雕琢。沧海固然令人心魄震撼,但那波澜属于永恒,不属于我;名园虽精巧如画,却总觉隔着一层历史的玻璃,是供人瞻仰的标本。唯有眼前这石桥流水,这田垄青山,这寻常的乡音与身影,是活的,是暖的,是与我的血脉一同呼吸的。它不争天下之奇,不炫世间之美,只是从容地存在着,成为每一个从它身边走过的人的生命背景。这风光,不在远方,不在盛名之下,就在这生我养我的方寸之地,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人间。
暮色渐起,炊烟如纱,自散落的屋舍间袅袅升起,与晚霞融作一片。归鸟的翅影划过天际,投入林间。石桥在苍茫中静默着,仿佛一位安详的老者,看尽了春秋,仍温和地拥抱每一个归人。我终于明了,风景之佳,不全在山水形胜,更在其所承载的记忆与温情。此处,是我的根脉所系,是我的灯火所在,因而风也有了意,景也有了情,一草一木,皆成画图。
故谓他处风光或奇或艳,然此处风光甚佳,佳在寻常,佳在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