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总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用来讥讽人讲不出好话,说不出像样的道理。可细琢磨,这话里除了贬损,竟还藏着几分天经地义的坦然。狗嘴,凭什么要吐出象牙呢?它的本分是看家护院,是吠叫警示,是啃骨头磨利犬齿。那温润昂贵的象牙,生来便是庞然巨物口中之物,与狗何干?强求狗吐象牙,实在是荒谬的错位。
这错位,在生活中却处处可见。好比硬要铁匠去绣花,逼着诗人算账目。铁匠的锤下,能锻出削铁如泥的宝刀,能敲出精巧牢固的器具,这便是他的“犬齿”。绣花针的细巧,非他所长,亦非他所愿。诗人的心绪在云端漫游,在人情里缠绵,字句间流淌的是意象与情感,这便是他的“象牙”。账本上的数字规整冰冷,硬塞给他,怕是只会换来一堆涂抹了墨迹的糊涂账,反成了四不像的怪胎。各人有各人的天赋,各物有各物的本分。犬齿生来是为了撕咬、咀嚼、守护,这是它的根性与价值所在。非要它去长那象征雍容、却全然无用的象骨,不仅违背了自然,更是抹杀了它自身存在的意义。
世人常常只盯着那“象牙”的珍贵,便觉得能吐象牙的才是高等,才是成功。于是,无数“狗”被驱赶着、被自我鞭策着,去痛苦地模仿,去扭曲地生长,只为从嘴里勉强掏出一点似是而非的“象牙”碎屑,去换取一声喝彩或几枚铜板。这个过程,往往伴随着对自身“犬齿”的嫌弃与掩藏——嫌它不够雅观,嫌它过于直接,嫌它带不来名利。最终,或许真有人磨平了犬齿,装上了假牙,可内里的气血筋骨,却依旧不是能孕育象牙的体质。活得别扭,成就也勉强,既失去了狗的热忱与勇力,也未能真正拥有象的从容与厚重。
倒不如,就坦然地做一只“狗”,好好地磨砺自己的“犬齿”。看清自己的筋骨,安守自己的位置。能在荒野中奔跑,能在门庭前忠守,能敏锐地嗅出危险,能干脆地啃断困难,这何尝不是一种坚实的、值得尊敬的完成?若每只“狗”都去追求“象牙”,这世间的秩序与丰富便不复存在。山有山的巍峨,水有水的绵长,犬齿有犬齿的锋利,象牙有象牙的温润。认清并安于这份“难生”,并非不思进取,而是对天道与本性的深刻洞察与尊重。
“犬齿难生象骨”,这本是一句实实在在的真话。它提醒着我们:别在错位的期待中扭曲了自己,也别用荒谬的标准去衡量他人。让狗的归狗,象的归象,在各得其位、各尽其才的秩序里,世界才能呈现出它本来该有的、生机勃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