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教室在二楼最西边,夏天西晒,热得像蒸笼;冬天北风呼啸,冷得手都不愿伸出袖子。教我们语文的,是李老师,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他有一盏老式的绿色铁皮台灯,灯罩上锈迹斑斑,就放在他靠近窗户的办公桌上。
起初,我对那盏灯没太多印象。直到初三那年,学业陡然加重,我这种偏科严重的学生,语文成了最大的“瘸腿”。每次作文本发下来,满纸都是李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比我写的原文还密。我羞愧,也烦躁。一天放学后,我被叫到办公室补作文。夕阳把半个屋子染成橘红色,李老师就坐在那片光影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伏案批改。他没说话,只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我坐下,摊开本子,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走了,只剩我们这一角。忽然,“咔哒”一声轻响,一片温暖的鹅黄色光晕在我眼前漫开——李老师拧亮了他那盏旧台灯。光不大,刚好照亮我们两张桌子,把我本子上的格子和他手中的红笔都映得清清楚楚。外面的走廊已陷入昏暗,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而我们这里,仿佛被这圈光温柔地隔开,成了一个安静而专注的世界。
“这里,”他用笔尖点点我的稿纸,“心里想的是一团火,写出来怎么就变成几颗火星子了?别怕,把那些火星子捡起来,慢慢吹,总能吹亮的。”他的声音低缓,融在灯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一句句讲,从立意到结构,甚至到一个词的感彩。灯光下,他额上的皱纹和手指上的粉笔灰都清晰可见。我第一次发现,那盏旧灯罩下漏出的光,虽然边缘有些模糊,但核心是那样稳定、明亮。
从那天起,去李老师办公室“借光”成了我的习惯。那盏灯照亮过我为斟酌一个词而紧皱的眉头,照亮过李老师为我示范朗读时微微晃动的白发,也照亮过我终于写出满意句子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它不只是一盏灯,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段笨拙的成长和一份不厌其烦的守候。
后来,我离开了那所学校。听说老教室翻新了,老师们也搬进了新的办公室。我不知道那盏绿色的旧台灯是否还在。但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每当我在生活的某些时刻感到晦暗或迷茫时,心底总会亮起一簇鹅黄色的、稳定的光晕。它不够耀眼,却足以驱散眼前的迷惘,告诉我:别怕,慢慢来,总能吹亮属于你自己的那团火。
那盏灯,曾经实实在在地照亮我面前的一方书桌,而今,它已化作一束光,长明在我前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