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到正月十五,我妈一早就在厨房忙活。糯米粉摊在搪瓷盆里,她用热水一点点和,絮状、团状,最后揉成个光滑白胖的大面团。花生、芝麻、白糖在石臼里舂得细碎,空气里漾开一股焦甜香。“今年咱自己滚元宵,”她鼻尖沾了点白粉,“比买的有嚼头。”我看着那团温润的玉似的面,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滚元宵是个功夫活,馅料沾水,在盛满糯米粉的笸箩里摇晃、碰撞,像雪球越滚越大,越来越瓷实。这过程慢,却有种安稳的韵律。
黄昏时分,天还没黑透,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已从巷子深处传来。我端着煮好的元宵上桌,青花碗里,几颗胖嘟嘟的白团子载沉载浮,汤清见底,热气袅袅。咬开软糯的外皮,滚烫的、流沙似的馅儿涌出来,甜得直往心里钻。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升得老高,圆润润、明晃晃的,清辉洒了半间屋子。它不像中秋月那般引人遥思,倒像个熟识的老朋友,静静陪着人间这点团圆的热闹。
吃过饭,我爸拎出一盏旧灯笼。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宫灯,竹篾骨架,纸面上印着粗糙的鲤鱼图案,年头久了,红色有些发暗。“你小时候的,”他擦了擦灰,小心地安上一截短蜡烛,“提去院里照照吧。”我接过来,点亮的烛火透过红纸,漾开一团朦胧温暖的光晕,不大亮,却刚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邻居家的小孩也出来了,提着各式各样的电子灯,音乐刺耳,光芒炫目。他们嬉笑着跑过,好奇地瞥一眼我手里这团安静的光,又跑开了。
我提着灯笼在院里慢慢走。月光如水,灯暖如豆。远处广场上,大型灯会的光华想必已璀璨如昼,笑语喧天。但我忽然觉得,眼前这小小的、旧旧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光,与天上那轮亘古的月,今夜竟如此相宜。它们都不说话,一个高悬天际,清辉普照;一个低垂人手,暖意盈盈。一个照着千古的盈亏,一个映着此刻的团圆。
夜渐深,风起了,灯笼里的烛火微微摇曳。我护着那点光往回走,心里满满的,却又异常宁静。元宵节究竟是什么?是碗里那口甜糯,是月下那盏纸灯,是家人围坐时无需多言的暖意。它不在于多喧腾,而在于那点“元”始的圆满,“宵”夜的温情。月圆是景,灯暖是情,景在眼前,情在心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