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湿漉漉的风立刻溜了进来，带着泥土被翻醒的气息。冬天留下的最后一丝冷硬，就在这阵风里无声融化。仔细听，能听见远处河冰开裂的细微声响，咔嚓，咔嚓，像大地在轻轻舒展筋骨。这便是春天第一个音符，低哑，却充满力量。
最先漫卷开的是声音。清晨，屋檐开始滴水，叮，咚，叮，咚，节奏由缓到急，那是积雪在告别。树下，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层里，传出窸窸窣窣的碎响，不知是苏醒的甲虫在翻身，还是嫩芽正用尽力气顶开陈旧的遮蔽。这些声音细小得很，你得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它们不成调，却比任何乐章都让人心动，因为你知道，那是生命在泥土深处搅拌、酝酿的动静。
接着，颜色便跟着声音流淌出来了。那新绿是从树梢的末梢开始的，不是一整片，而是一个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芽苞，鼓着身子，透着一种介于鹅黄与淡青之间的、水汪汪的绿。远远望去，像谁用最淡的毛笔，在灰褐的枝头轻轻点了那么一下。走近了看，芽苞外头还裹着一层棕褐色的壳，可尖尖上已经挣开一点缝隙，露出里头鲜嫩的、羞怯的芯。这便是“呢喃”了——它们不说话，可那奋力挣破束缚的姿态，那一点点探出头来的渴望，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充满期待的絮语。
地上的草色也渐渐连成了片。不再是“遥看近却无”，而是实实在在地铺了一层柔软的绿毡。蹲下身，你能看见每一片草叶上都举着颗圆滚滚的露珠，阳光一照，里头便藏进了一个小小的、晃动的世界。蒲公英的黄花冷不丁就从这绿毡里钻出来，明亮得扎眼，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溅落了几点最纯粹的黄。这时候的风，声音也变了，拂过新生的草尖，是“沙沙”的、温和的摩挲，不再是冬天那种“呜呜”的、带着刃口的呼啸。
真正的“绽放”，是轰然而至的。仿佛一夜之间，山桃和杏花就憋不住了，哗啦一下全打开了。白的、粉的云团，热热闹闹地堆在枝头。走近了，能听见“嗡嗡”的声响，那是早蜂在花蕊间忙碌，它们振动翅膀的声音，成了这绚烂画卷最生动的配乐。花瓣薄如绢纸，风一过，便有几片悠悠地打着旋飘落，那姿态也是从容的，因为知道更多的花朵正在赶来。花香是甜的，带着点青涩的味儿，不浓烈，却丝丝缕缕，钻进你的衣领，染在你的袖口，走到哪儿都带着。
春的旋律，到了这时便进入了华彩段落。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啁啾着商量筑新巢的事；小河涨了水，潺潺的声音清亮欢快；孩子们的笑声从院子里飞出来，和着风筝线呼啦啦的响声，越飞越高。所有的呢喃，所有的酝酿，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毫无保留的绽放与喧响。你分不清是风声、水声、鸟鸣声，还是生命拔节的声音，它们汇在一起，不成曲调，却浩浩荡荡，漫山遍野地卷过来，让你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这节奏，变得有力而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