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表,是块老上海牌机械表,表蒙子泛着黄,像凝固的蜂蜜。它常年躺在五斗橱最上面的抽屉里,和几枚褪色的奖章、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旧信做伴。我总觉得,它和父亲一样,沉默,老旧,身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属于过去的灰尘。
那个周末下午,闷得像个蒸笼。我翻找旧电池,拉开了那个抽屉。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那块表。沉甸甸的,凉意透过金属壳渗进掌心。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有些模糊了,最细的那根秒针,静静地停在某个刻度,仿佛一个被遗忘的休止符。我凑近了看,在表壳与表带的连接处,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坚硬的斑点。
那是锈。
我愣住了。父亲在我心里,是山一样稳固的存在。他的工具总是锃亮,他的自行车链条从未生锈,他讲道理时逻辑严密得像精密的齿轮。时间,似乎只是他额头增加的皱纹,鬓角多出的白发,是缓慢流淌的、可以理解的东西。可这块表上的锈,却如此突兀,如此具象。它告诉我,时间不只是流逝,它还会侵蚀,会凝固,会以一种无法修复的姿态,强硬地留下痕迹。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修我自行车时,蹲久了站起那一瞬间,手需要撑一下膝盖;想起他看报纸时,要把胳膊伸得老远;想起他上次给我讲他年轻时挖河工的往事,讲着讲着会沉默很久,眼神看向窗外我从未去过的年代。这些瞬间,曾像水底的鹅卵石,在我生活的急流中一闪而过。可此刻,它们被表盘上这片小小的锈迹串联起来,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
我正发着呆,父亲走了进来。他看见我手里的表,眼神里闪过一丝很轻微的东西,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哦,这个啊,”他的声音平平的,“早不走了。”他接过表,用拇指肚抹了抹那片锈,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旧伤疤。“还是你妈当年用攒的布票给我换的。”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没有怀念,没有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把表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咔哒”一声轻响,把那个泛黄锈蚀的时间,重新锁进了昏暗里。
那一刻,我站在五斗橱前,浑身动弹不得。父亲关门出去,继续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抽屉里那片正在无声蔓延的锈迹。我终于懂了,时间不只是时钟的滴答,不只是日历的翻页。它最锋利的样子,是让最坚固的钢铁沉默地生锈,是让最挺拔的山峦悄悄风化。而那一刻,我透过表壳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红锈,第一次清晰地看见,时间正如何一寸一寸,走过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