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起那个瘦瘦的、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还有他身后那个用木板搭成的小书摊。那时候,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后溜到他的书摊旁,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那些根本买不起的“闲书”。他看见了,却从不赶我,只是温和地笑笑,有时还会故意扭过头去看街景,给我留出更自在的阅读空间。
直到有一天,我被父亲当场抓住。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觉得看这些“不能当饭吃”的书是没出息。他的一巴掌和那句“打小让你不学好”的呵斥,让我又羞又愧。没想到,那位残疾青年却急急地为我辩解,说我是来帮他看守书摊的,是来换书看的。父亲信了,临走还叮嘱我别耽误人家吃饭。从那天起,我便“名正言顺”地在他这里看书了,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看的书越来越多,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我总觉得白白占了他的便宜。终于,我决定用自己捡马草换来的钱去看书,尽管那些皱巴巴的毛票换来的很短,但我心里踏实。他发现后,却认真地告诉我,他家里有一匹马,正需要马草,让我把以后的马草都卖给他。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从此,我更加努力地扯马草,期待着每天把马草送到他的后院,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在书摊前看书。我甚至想象过那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大口嚼着草料的样子。可是,他的院子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马。直到那天,我送完马草后忘了带走书包,折返回去时,才在院子里听到了他妹妹的埋怨:“哥哥,你别再这样了!你瞧瞧你为了留住他,这些马草都堆成小山了,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我怔住了,推开门,看见的只有一座枯黄的马草堆,像座沉默的小山。那一刻,我全明白了。哪里有什么马,那只是一个为了让我能继续看书、为了维护我那点可怜自尊而编造的、美丽的谎言。他先是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轻声说:“对不起,我……我只是想,你别饿坏了那匹马。”
他没有说“你别再来看书了”,也没有说“你该付钱”,他说的依然是“那匹马”。这个谎言,到了依然在用它的方式守护着我。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被巨大的善意包裹得不知所措的震撼。这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自己行动不便,生活想必也不宽裕,却用他全部的热情和智慧,为我这个爱看书的孩子,悄悄撑起了一片自由的天空。那片天空里,没有嘲笑,没有驱赶,只有一份用“马”的谎言编织起来的、沉甸甸的尊重与成全。
后来,书摊不见了,青年也不知去了哪里。但那个关于“马”的谎言,和书摊边那份安静的守护,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生命里。它让我知道,这世间最珍贵的馈赠,往往披着最朴素甚至笨拙的外衣。那份善意,就像他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马草,虽然枯黄,却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最丰盈、最温暖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