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坐在那块石头上抽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呛得很,但他抽得慢。山雾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沉沉地盖着整座观音山,也盖着他。能看见的,只有眼前几步内湿漉漉的乱草,和更远处一片虚空的白。他背后那尊观音像,石头的眉眼早被风雨磨得模糊,此刻更是彻底隐在了雾里,只剩下一个沉默而庞大的轮廓,仿佛山的脊梁。
他在这里待了快十年了。从山脚下那个小村庄搬上来,守着这座废弃的小庙和这尊无人问津的观音。起初是因为失意,觉得山下的人事比山雾还让人看不清,不如躲上来图个清净。后来,就成了习惯。日子像山涧水一样,平缓、单调、冰凉地淌过去。晨起扫落叶,暮时听松涛,偶有几个迷路的驴友或上年纪的香客稀稀拉拉地来,给他的寂静添上几道很快又愈合的划痕。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像这观音像一样,慢慢与山石草木长成一体。
雾没有散的意思。
他想起昨天下午来的那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城里来的模样,带着相机和与这山林格格不入的喧闹。他们迷了路,手机没信号,闯到了这小庙前。女孩子叫南风,话多,眼睛亮,对什么都好奇。一个男孩叫丁波,瘦高,眉宇间有股不服管束的劲儿,话不多,但句句带刺。另一个胖些的叫肥皂,总在笑,试图调和着气氛。他们借宿,老陈没拒绝,只是指了指偏房那堆干草。晚上,他们围着小小的火堆,吃着带来的压缩饼干,谈论着摇滚乐、消失的梦想,还有对父母的怨气。话语像火星子,在黑暗里噼啪炸响,又迅速熄灭。老陈大多时候沉默,只是添柴。南风问他,陈叔,你一个人在这山上,不孤单吗?他怔了怔,看着跳动的火焰,说,山不孤单,石头不孤单,我也就不孤单了。丁波嗤笑一声,那是你没得选。
那句话像根小刺,扎了他一夜。他没得选吗?好像是的。当年工厂下岗,妻子跟人走了,儿子去了远方再不回来。人生像一脚踩空,坠到了这片雾里。上山,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坠落终点的一处缓坡。他停下了,便以为这是归宿。
天快亮时,雾最浓。南风他们决定下山,说不能再耽误。老陈给他们指了路,那条隐藏在灌木后、只有他知道的陡峭小径,虽然难走,但能最快通到山下的公路。他们道了谢,背影很快被浓雾吞噬,脚步声、枝叶刮擦声也渐行渐远,只剩下无边的静。
老陈又坐回石头上,点起第二支烟。世界重新变回他熟悉的模样,一片纯白而厚重的寂静。他忽然觉得,这雾,或许从来就没有要困住谁。它只是在那里,存在着。困住人的,是人心里的东西。就像那三个年轻人,他们心里有愤怒,有迷茫,有不甘,那才是他们的雾。而他自己心里这片雾,是经年累月的失意、认命,是那种“没得选”的笃定。
他吐出一口烟,烟气混入雾中,立刻不见了踪影。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一阵山风从不知名的谷底盘旋而上,强劲、清冽。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开始搅动这凝固的白色。先是头顶露出一小片挣扎的、灰蓝的天空,像一只窥探的眼睛。接着,近处的树梢从雾中挣脱出来,湿漉漉的,闪着微光。然后,视野像被擦拭的玻璃,一圈一圈地明亮起来。墨绿的山峦轮廓,远处山谷里蜿蜒如细带的公路,甚至公路边移动的、甲虫般的车辆,都一点点、无比清晰地呈现出来。
光,大片大片的、金子般的光,从云隙间泼洒下来,瞬间点燃了整座观音山。树是金的,草是金的,连他面前石阶上的青苔,也滚动着细碎的光斑。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那尊观音像,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清晰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石雕的衣褶流淌着柔和的光影,低垂的眼睑似乎蕴藏着悲悯,嘴角那抹被风雨侵蚀得近乎消失的浅笑,此刻在光线的明暗对比下,竟隐隐浮现出来。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它就是它自己。它背后,是豁然开朗的、延绵到天边的、层峦叠嶂的青山。
老陈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熄了,长长一截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去拍。他只是看着,看着这雾散后的山,看着这光中的观音。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冰凉坚硬的东西,仿佛也被这阵风、这束光,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没有剧烈的情绪,没有顿悟的狂喜,只是一种非常缓慢的松动,像解冻的泥土。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该去扫扫院子了,昨晚那几个年轻人留下了些饼干包装纸。他弯下腰,捡起脚边一个空的红梅烟盒,捏扁了,握在手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暖洋洋的。
下山的路,和上山的路,都静静地躺在阳光里。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走,或者何时走。但此刻,他知道,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