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微雨,空气里漫开潮湿的青草香。学校放了三天假,我跟父母回了趟老家。
清明那天早晨,天是灰蒙蒙的。我们提着竹篮上山,篮里装着青团、水果和纸钱。山路被前几日的雨泡得有些软,踩上去微微下陷,露出底下深褐的泥土。满山的杜鹃零零星星地开着,红得有些寂寥。
太爷爷的坟在半山腰一片松树林边上。父亲用砍刀清理坟头的杂草,母亲把祭品一样样摆开。我蹲在一旁,看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太爷爷在我五岁那年就走了,印象已经很淡,只记得他有一把白胡子,爱用粗糙的手掌摸我的头,口袋里总有冰糖。
纸钱点燃时,起了阵小风,灰烬像黑蝴蝶似的打着旋儿往上飞。母亲低声说着家里的事:老屋翻新了,我考上高中了,一切都好。我听着,忽然觉得太爷爷好像就在旁边听着,只是不说话。
下山时雨丝密起来,很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回头望去,那片松林在雨雾里渐渐模糊,只剩一团青灰色的影子。我想,清明真奇怪,明明是去看望离开的人,心里却更清楚地感觉到他们还在——在每一阵掠过坟头的风里,在每一颗被雨洗亮的青团上,在我们踩着泥泞山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上。
晚上吃青团,是外婆用艾草汁和的皮,豆沙馅儿甜而不腻。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清苦又回甘的味道。这味道明年还会有,后年也会有,就像每年的清明,我们都会走那条湿润的山路,去说那些说了很多遍、却永远值得再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