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我光阴里的剪影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母亲的脸。那是我记忆里最早的画面,老屋的厨房,灯光昏暗,只有灶火是暖的、亮的。母亲在熬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她拿着长勺,慢慢搅动,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我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火星偶尔噼啪一声炸出来,又迅速黯下去,像某个没说出口就咽回去的念头。那时的母亲,头发乌黑,腰背挺直,搅动铁锅的臂膀看起来有用不完的力气。那灶火,就是我的太阳,我世界里最稳定的光源。母亲在光里,我在光边的影子里,安稳地打着盹。
后来,光变成了书桌一角那盏绿罩子的台灯。我伏案写字,母亲就坐在我身后的床上,就着同一片灯光,织毛衣,或者缝补我的衣裳。她很少说话,怕打断我的思绪。我只能听见钢针摩擦毛线的沙沙声,偶尔有她极轻的叹气,混在我笔尖的沙沙声里。有时我猛一回头,会撞上她还没来得及移开的、凝望着我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什么呢?我说不清,只觉得像灯罩滤过的光,柔和,却仿佛能穿透我的背脊,看清我心里每一个毛躁的角落。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她的影子有时会动一下,那是她起身,轻手轻脚地给我端来一杯温水,或是一个削好的苹果,放在桌角,又悄无声息地退回那片光的边缘。
再后来,我离了家,去远方读书、工作。那盏具象的灯,远了。可夜里接到母亲电话,声音从听筒传来:“吃了没?天冷加衣。”我仿佛又能看见那光。她在电话那头,或许正坐在客厅那盏节能灯下,电视开着,声音却调得很低,低到只是背景里的一点嗡鸣,以便她能听清我这头每一丝语气的变化。她的世界里,灯光依旧为我亮着一处,哪怕我早已不在灯下。她的牵挂,成了我随身携带的一盏无形的灯,照着我走陌生的夜路。
如今,是我开车载她。城市夜晚的霓虹流淌成河,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累了,头靠着车窗,浅浅地睡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她的脸,我忽然看清了那被岁月漂白的鬓发,和灯光下格外清晰的皱纹。那一刻,我心底猛地一颤。原来,不知何时,我与她的位置已然互换。她成了我车灯照亮的、需要被小心护送的乘客。我关掉了收音机,放缓了车速,想让这路程平稳些,再平稳些,想让穿过车窗的光影,掠过她时,能再轻柔一些。
岁月是一条黝黑的长廊,我们都在其中摸索前行。母亲,曾经是我全部的光源,是灶火,是台灯,是守候的窗口。如今,那盏灯的光芒或许不再如往日那般炽亮,却早已内化为我生命里的底色与勇气。而我,正学着成为她的光,哪怕只是一道车灯,也要尽力照亮她前方几步的路,安稳,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