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旧音箱蒙着一层灰,像被日子遗忘的贝壳。插头拔掉很久了,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耳朵里还是嗡嗡响。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你知道吧,就像退潮以后沙滩底下还渗着水,咕噜咕噜的,闷闷的。我妈总说我这人越来越闷,话少得可怜。不是不想说,是觉得张开嘴,吐出来的词儿在半路上就风干了,变成一撮没味道的粉末,掉在地上也没个响声。算了,不如不说。
我的房间窗户对着一条窄巷,看不到海。但下雨天特别潮,墙皮会泛出一种深浅不一的黄渍,一块一块的,像老地图。我就盯着那些水渍看,看久了,觉得它们会缓慢地流动,沿着墙的裂缝,窸窸窣窣地爬。那声音就来了,不是雨声,是更底下、更沉的东西,像很多年前灌进耳朵里的笑声、哭喊、还有破碎的吉他弦音,现在都泡发了,胀大了,成了背景里永远关不掉的白噪音。我是这噪音里唯一一个静默的标点。
翻出以前的日记本,纸都脆了,钢笔的字迹晕开得像蓝色的泪腺。写的东西真矫情啊,大段大段的,关于梦想和永远。现在“永远”这个词看着有点滑稽,像一件缩了水的亮片衣服,再也穿不上了。那些炽热的、尖锐的感受,是怎么一点点被磨成粉,又混在空气里,成了现在这种挥之不去的、温吞的灰色的呢?我说不清。感觉自己的感知器官外面,被一层厚厚的透明橡胶裹住了。碰到什么都隔着一层,声音传进来是钝的,光透进来是蒙的。热闹是他们的,我甚至连旁观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只觉得吵。那种吵,也是隔音的吵。
只有一些特别无谓的瞬间,比如勺子碰着碗沿的叮一声,或者深夜里冰箱突然启动的闷震,会让我心里那潭死水,冷不丁被敲出一个看不见的涟漪。紧接着,就是更深的寂静涌过来填补。对了,就像潮汐。涨潮是无声的淹没,退潮后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无法辨认的痕迹。那些痕迹就是我试图想起又总想不起的昨天。日子是一台老式录像机,播出来的画面全是雪花点和跳帧,声音失真刺耳,可你又舍不得关掉,因为怕连这点滋啦作响的陪伴都没了。
耳机对我来说是个摆设。我戴它,不是为了听歌,是为了把世界调成静音。但在绝对的静音里,那潮汐声反而更清晰了,从我的骨头缝里,从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地方传来。它不诉说任何具体的故事,它只是一种永恒的、缓慢的磨损。把我,把记忆里的色彩,把表达的欲望,一点点磨成最细的沙。连沙漏都静止了。
他们说,海螺能听见大海的声音。那我大概就是个坏掉的海螺,空有漩涡状坚硬的外壳,里面回荡的,只是我自己血液循环的轰鸣,以及一场永远也退不干净的、隐匿的潮。我在这褪了色的时光里搁浅,而潮声,是我唯一无法沉默的、庞大的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