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
今天收拾书房,翻出你小时候的相册。第一张是你在医院婴儿床里,裹着小毯子,脸皱得像颗小红枣。那时我总盯着你看,心里慌得很:这么小一团,我该怎么把她养大呢?
你学走路那会儿,最喜欢客厅那扇朝南的窗。每天傍晚,光从窗格斜进来,你把玩具小狗摆在光斑里,说它在晒太阳。后来你上学了,那只绒毛小狗被你收进衣柜深处。有次我整理衣服,它从高处掉下来,扬起细细的灰尘。我捏了捏它瘪下去的肚子,想起你抱着它睡觉的样子,耳朵都被你摸秃了。
初中时你开始锁房门。有次我送牛奶,从门缝看见你对着镜子比划新校服,转身时马尾辫划出很轻的弧线。那个瞬间突然很陌生——我好像在别人家做客,无意间瞥见少女成长的秘密。
上周你收拾行李准备返校,蹲在地上卷袜子。我注意到你后颈有颗小痣,和你三岁夏天长痱子的位置重叠。原来那些我担心会消失的记号,都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下来。就像你六岁在墙上画的歪彩虹,虽然被涂料覆盖,但我知道它就在白墙后面。
你爸总说我太操心。其实不是操心,是怕走太快把什么落下了。你第一次骑自行车,我在后面跟着跑,其实扶不到车座,只是手悬在半空。现在你坐高铁去另一个城市,我的手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在空气里虚虚地托着什么。
前几天降温,我把自己毛衣袖口脱线的地方缝好了。线走得歪歪扭扭,想起你小时候的围巾,我织了拆、拆了织,最后成品还是漏针。你戴着它去幼儿园,有个小男孩说像渔网,你回来哭得很伤心。现在你大概会自己挑围巾了,要时髦的样式,不要妈妈手织的。
昨晚梦见你很小的样子,趴在我肩上数路灯。醒来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像某种遥远的潮声。忽然明白,所谓父母子女,不过是比谁更擅长送行。我送你离开家的距离,从客厅到幼儿园,从小区门口到火车站台,越来越远。而你还我的告别,从嚎啕大哭到挥手微笑,越来越轻。
冰箱上贴着你留的便条:“妈,桃子记得吃。”墨迹有点晕开了。我每天撕下一小条,现在只剩“吃”字还粘着。你看,连告别都在教我如何一点一点放手。
最近开始养多肉,摆在你的窗台上。这种植物很怪,叶子掉了沾土就能活。我有时对着它们说话,说今天买的菜,说隔壁装修太吵。它们静静听着,在夕阳里泛起毛茸茸的光边,像极了你婴儿时期的胎发。
孩子,继续往前走吧。不用总回头。我就在这儿,在所有的旧时光里,保持着你离开时的姿势。当你某天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会发现——我始终是你回头就能看见的故乡。
妈妈字
某年某月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