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槐树叶子黄了又绿,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湿漉漉的青草气。我猛地吸了吸鼻子,一股记忆深处的甜香,仿佛一缕游丝,从时光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是甜酒酿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灵巧的钥匙,“咔哒”一声,便打开了那扇通往童年的木门。
那木门,是外婆家的后院门。门轴转动的声音总是“吱呀——呀”地拖着长长的调子,像一句老旧的问候。进门右转,厨房的窗台下,那只深褐色的陶瓮,便是甜酒酿的“家”。它静静地蹲在阴凉的水泥地上,身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印着蓝花的厚棉布,仿佛一个在安稳熟睡的胖娃娃。
做酒酿是外婆的大事。她总是选用圆润饱满的糯米,一遍遍淘洗,直到淘米水清澈见底。糯米上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外婆专注的侧脸。蒸汽升腾起来,弥漫了整个灶间,是稻谷最质朴的香。蒸好的糯米要摊凉,外婆用手背一遍遍试着温度,那神情,像是在照料一个娇气的婴孩。然后,就是拌酒曲。白色的粉末被外婆均匀地撒在温润的米粒上,她的手轻缓地翻拌着,米粒们沙沙作响,像是冬日里细雪落下的声音。把它们轻轻压实,在中间掏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便封入陶瓮,裹上棉被。
等待的日子是甜蜜的折磨。我总是忍不住,一天要跑去问外婆好几回:“好了吗?甜了吗?”外婆总笑着点点我的鼻子:“小馋猫,酒酿睡觉呢,不能吵它。”终于,在第三天的午后,外婆掀开棉布一角,那股浓郁醇厚的甜香,混着一丝丝清冽的酒气,便爆炸似的涌了出来,直往人心里钻。舀一勺看,米粒洁白晶莹,中间的“酒窝”里,蓄满了半透明的、蜜汁般的酒液,晃晃悠悠的,诱人极了。
最幸福的时刻,是外婆给我盛的那一碗。白瓷碗里,米粒软糯,酒汁清甜,一口下去,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甜丝丝的。夏天的午后,兑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便是无上的消暑圣品;冬天的夜晚,磕一个鸡蛋进去,在炉火上煮成蛋花酒酿,热乎乎地喝下去,被窝里一夜都是暖的。那甜,不是糖果那种尖利的甜,而是一种厚实的、温润的、带着生命力的甜,仿佛把阳光和时光都酿在了里面。
后来,巷子拆了,槐树没了,外婆也老了,不再做酒酿了。我在超市的冷柜里买到过各种牌子的甜酒酿,它们装在精致的塑料碗里,冰凉,甜得标准而寡淡,总像是少了点什么。我明白了,少的不是工序,是那口陶瓮漫长的等待,是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是外婆手背试过的温度,是那段被棉被和时光轻轻捂着的旧日辰光。
那旧时光里的甜酒酿,滋味永远封存在记忆的陶瓮里。偶尔想起,心里便会漾开一圈微醺的、暖融融的甜。那是童年的味道,是再也回不去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