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打我记事起,它就像一把巨大的、墨绿色的伞,撑在进村的路上。树下总有三五老人摇着蒲扇,看溪水从石桥下潺潺流过,水清得能瞧见底下的鹅卵石和窜来窜去的小鱼苗。那时,“绿水青山”对我而言,不是标语,是触手可及的日常,是樟树的清香混着湿润的泥土味,是午后知了的鸣叫和溪水的叮咚。我以为,家园的笔墨,本就该是这样晕染开的。
后来,我去县城读中学,再到大城市上大学,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先是溪水不那么清了,泛着些说不清的泡沫;接着,对岸的山坡秃了一块,听说开了个小采石场,整日机器轰鸣,尘土飞扬;那棵大樟树也似乎沉寂了许多,树下空荡荡的,少了往日的笑语。家园的画卷,仿佛被谁不经意泼上了一层灰黄的颜料,笔触变得滞涩,明丽的色彩正在褪去。我这才惶然惊觉,那曾以为亘古不变的绿水青山,竟如此脆弱。
去年暑假,我带着一份近乎“抢救”的心情回到村里,却意外地捕捉到了新的笔触。采石场关闭了,*的山体正在被一株株新栽的树苗仔细“修补”;溪道清理过了,岸坡砌得整整齐齐;村里多了好些蓝色的分类垃圾桶,墙上还画着保护环境的宣传画。最让我欣喜的是村口的大樟树,它被一圈矮木栅栏精心地围护起来,树干上挂着小小的标识牌,介绍它的年纪和故事。树下又有了人,不再是摇扇的老人,而是一群来研学游的孩子,正仰着头听老师讲古树与生态的关系。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绿水青山的画卷,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古典水墨。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用不同的“笔墨”去续写、去修复、去创新。祖辈的笔墨,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顺应与敬畏;父辈的笔墨,可能因求发展的急切而有过些许败笔;而我们这一代的笔墨,理应更加清醒、更加自觉——是垃圾分类时的细心,是选择绿色出行时的决心,是为一条河流的污染而发声的勇气,更是将生态理念深植于心的那份担当。家园的美丽,不在于永远停留在过去的某一帧,而在于我们能否用当下的行动,为它添上一抹永不褪色的青翠。
于是,我拿起自己的“笔”。我向村里的孩子讲述大樟树看到的故事,用相机记录下溪流重新变清的过程,在网络的另一端为遥远的森林保护项目尽一点心力。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怀念过去的旁观者,而是一个小小的、执笔的参与者。绿水青山处的家园,正是在这样一笔一划的守护与描绘中,得以生生不息,永葆生机。这幅画卷,正等待我们每一个人落下属于自己的、负责任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