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搬家,父亲钉在墙上的旧书架被扔在了堆满杂物的地下室。我从垃圾堆里把它扒拉出来,偷偷藏进卧室的衣柜顶上。书架是浅黄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中间一层木板有些下陷,像一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却依然沉默站立的老朋友。它太高了,立在衣柜顶上,我需要踩着小凳子,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最下面一层。那里便成了我最初的“悬空避风港”。我把最心爱的几本书塞进去,不多,就六七本,但它们挤在一起的样子,让我觉得踏实。
后来,这个港口的版图隐秘地扩张。我从跳蚤市场淘来一个废弃的小床头柜,抽掉抽屉,侧着固定在书架旁边,用几颗螺丝勉强加固。它摇摇晃晃,我却在上面放了一盆从路边掐回来的太阳花。阳光从窄窄的窗缝挤进来,正好落在那一小片倔强的绿色和我的书上。这里成了我的瞭望塔,也是我的堡垒。所有的委屈、愤怒、无人理解的孤单,都可以在面对这一方小小的、不稳固的天地时,瞬间偃旗息鼓。我在这里读完了一本又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书脊靠着书脊,像并肩的士兵。翻页的窸窣声,是这避风港里唯一被允许的、温柔的风暴。
十六岁的一个夏夜,闷热无风。我像往常一样踩上凳子,伸手去探那本《九故事》。指尖刚触到粗糙的书封,脚下忽然一滑。我下意识地抓住书架边缘,整个人却带着重力坠了下去。轰隆一声闷响,我的“避风港”在空中解体了。木板、螺丝、散落的书页、那盆太阳花的残骸,还有扬起的经年灰尘,混合着将我埋了一半。没有受伤,只是胳膊被划了一道红痕。我躺在废墟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第一次没有想哭,反而觉得有些可笑,有些释然。
我没有再重建它。我把那些幸存的、边缘沾了灰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掸干净,放进了父亲新买的、稳稳当当靠墙而立的实木书柜里。它们整齐,安全,一目了然。但我知道,那个由我亲手搭建、摇摇欲坠、最终崩塌的悬空角落,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它从来不是物理上的坚固庇护所,而是一种象征,一种姿态——在逼仄的世界里,为自己偷一点向上的、不羁的空间。哪怕它最终会坠落,但在那悬空的片刻里,风可以穿过,光可以斜照,一个瘦小的灵魂可以挺直腰板,在字句筑成的悬崖上,做一个自在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