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岁,爸在远洋货轮上工作,中秋总在海上。妈说,爸的航线经过赤道,那里的月亮又大又低,像个铜盆。我不信,我觉得全世界的月亮都一样,就是我们院子上方那个,有点孤单。
中秋夜,家里格外安静。桌上摆着妈自己打的月饼,油纸包着,鼓囊囊的。馅儿是冬瓜糖、花生碎和红绿丝,甜得有点扎喉咙。妈掰开一个月饼,递给我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却没吃,只是望着月亮出神。我们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蟋蟀在叫。
电话铃响的时候,月亮刚爬上柿子树顶。是爸!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像隔着整片海洋的风浪。“囡囡,”爸的声音很远,却很清晰,“看到月亮了吗?我这边也能看到,特别亮。甲板上风大,月亮跟着船走,像个大探照灯。”我攥着听筒,使劲点头,忘了爸看不见。妈接过电话,声音很轻:“吃月饼了吗?”“吃了,船上会餐,有月饼,莲蓉的,不如家里的香。”爸笑着说。
那晚,我坚持要守月。妈给我披了件外套,陪我坐在院子里。我们分吃了那个油纸包的月饼,馅料粗糙,却越嚼越有味道。妈讲起爸第一次出海的中秋,她在同样的地方看月亮,心里空落落的。现在有我在旁边,她说,月亮好像满了些。我们等着,直到月亮从柿子树梢慢悠悠踱到西边屋檐,像完成了某种庄严的仪式。
我趴在妈腿上睡着了。迷糊中,感觉妈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对着夜空,也像对自己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月光如水,浸满了小院,也浸着两个等待的人。那半枚没吃完的月饼,静静躺在盘子里,油渍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后来吃过很多月饼,广式的、苏式的、冰皮的,却再没有那晚粗粝扎实的香甜。那年的月亮,也因此变得不一样了。它不再只是天上的月亮,它成了一座桥,连接着赤道的风和北方小院的夜,连接着沉默的守望和远方的声音,让一个平常的夜晚,变得又长又满,让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