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窗的时候,风还带着僵硬的尾巴,扫在脸上有点木木的。楼下的池塘,去年冬天留下的枯梗,七零八落地戳着,水是灰青色的,像一块没化开的旧墨。我伏在桌前,摊开的稿纸比池水更苍白。笔尖悬着,一滴墨要坠不坠的,心事也成了那一滴浓稠的、悬而未决的墨——老师让写“春天”,可春天在哪里呢?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又落回那片池塘。不知看了多久,忽然,一点极其怯懦的绿,撞进了眼角。我疑心是看错了,凑近些。真的,在一丛最不起眼的枯茎边,冒出了一小截荷钱,也许还称不上荷叶,只指甲盖大小,蜷曲着,边缘带着稚嫩的、绒毛似的浅黄。水面上方,天空依旧是一副未苏醒的灰白面孔,可那一点点绿,却像一枚从水底挣上来的、活的印章,固执地盖在初春这张灰蒙蒙的宣纸上。我的心,好像被那枚小小的印章轻轻地、却又是笃定地,摁了一下。
我几乎是跑回书桌前的。重新提笔,那片新荷的影子,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写:“春天,是池塘水底一声细微的嗫嚅,被一枚新荷举出了水面。”笔尖忽然活了,它牵引着我的手,去写泥土解冻时隐秘的叹息,写阳光流淌在枝条上那种缓慢的、金黄的速度,写空气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青草的新甜。我不再费力地搜寻那些壮丽的词藻,只是诚实地记下那枚荷钱教给我的语言——初春的意趣,原来不在万紫千红,而在那一点不肯沉睡的、试探般的绿意里。
写着写着,窗外的光渐渐柔和,夕阳给云絮镶上了暖边。我抬起头,猛地看见书架上那支旧毛笔,它被遗忘在角落里,笔杆上蒙着一层薄灰。那是爷爷留给我的,他曾用它教我一笔一画地描红。心念一动,我取下它,洗净,蘸上墨。笔尖触纸的刹那,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从指尖传来。我写下:“旧笔耕云”。
“耕云”,爷爷总爱这么说。他说写字就像在云上耕种,看似虚妄,却能长出最真实的筋骨。这支笔,曾耕过他的年华,如今,轮到我了。我用它继续写我的“少年心”。这心啊,或许不再是最初那般只顾仰头看云的轻狂了。见过了池塘的枯荣,懂得了春意的艰难,它多了些沉静,像那池水;却也更坚韧,像那破水而出的荷。笔锋流转,写下的不再仅是飘渺的憧憬,还有那份在灰白日子里,依然要“试写”初春的勇气,那份在岁月沉淀后,依然想“再书”少年情怀的笃定。
搁笔时,夜色已浮起。我再看那池塘,已然看不清那枚小荷了。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生长。而我的纸上,墨迹未干,仿佛也有一小片属于自己的春天,正从字里行间,悄然探出头来。新荷出水,试写的是天地间初萌的生意;旧笔耕云,再书的是人心里不老的青春。它们在我的案头,在这寻常的黄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