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窗棂上。桌上的台灯是这混沌里唯一的光源,圈出一小片昏黄的清醒。我就在这圈光晕里,指尖搭着早已凉透的杯沿,耳边是自己呼吸的微响。世界睡着了,而我醒着,或者说,我身体里那个倔强的部分,还醒着。
“叻些未央の呢喃”,这句子自己蹦出来的。叻些,是那些零碎的、边角料似的思绪,是白天来不及整理的慌乱,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半句,是心里起了皱、抚不平的那一小块。它们从来不是主角,没有辉煌的登台,只在这万籁俱寂时,才窸窸窣窣地浮上来,聚拢在未央的夜色里。未央,就是没有中心,没有尽头,也没有确切的方向,像这漫无边际的黑夜本身。这些呢喃,不是呐喊,甚至算不上诉说,只是一些气声,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
于是只能“呓给风听”。风是这深夜唯一的、沉默的访客,它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微凉的、属于自由世界的气息。它是极好的听众,不追问,不评判,也不安慰。它只是掠过耳畔,卷走那些湿漉漉的、带着体温的呢喃,然后便转身离开,把它们散布到更广袤的、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去。这像是一种交付,也是一种消解。把那些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叻些”,托付给一种更轻盈、更无形、更漂泊的存在。
我们白天活得太结实了,每一句话都要有落地的声音,每一个行动都要有看得见的回响。可人心里,总有些东西是结实的反面,是模糊的、氤氲的、不成形状的。它们构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换不来一句切实的回应,甚至无法在理智的审视下自圆其说。但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像皮肤下的暗流,像夜空里看不见的星尘。只有在这样的深夜,当世界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我们才敢承认它们的在场,才敢放任自己与这些“叻些”共处一室。
把它们呓给风听,或许是最妥帖的处置。风不会泄密,不会嫌厌,它只是承载,然后带走。那些关于白日里一闪而过的遗憾、对某个身影无端的惦念、对自身渺小瞬间的体认、以及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都在这一呼一吸般的呢喃与风的流动中,得到了一个出口。这不是解决,而是一种仪式,一场自己为自己举行的、安静的赦免。风听过,便等于宇宙听过;风带走了,便等于在无穷的时空里,有了一个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痕迹。
灯影似乎又暗了一分。杯中的水平静无波。我那些“叻些未央の呢喃”,大约已被今夜的风,带去了很远的地方。胸膛里那股淤塞的、拥挤的感觉,似乎也随着它们的离去,松动了一些。夜依旧深沉,未央,而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依然会是那个结实的、有回响的人。只是在此刻,我允许自己,做了一阵风,也做了一句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