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的槐花又开了,白茫茫的,像极了老家院子里那棵。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你踩着凳子摘槐花的样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你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你回头冲我笑,手里捧着满满一簸箕的槐花,说:“晚上蒸槐花饭。”那时候的风都是甜的。
其实这话我一直没说——我总觉得你是个不会累的人。凌晨五点的厨房灯,深夜缝补的针线筐,田埂上挑着水桶的瘦影子,还有我生病时你整夜贴在我额头上的手掌。你的时间好像被撕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稳稳接住了我们这个摇摇晃晃的家。可我现在才懂,哪有人不会累呢?你只是把叹息都藏进了灶火里,藏进了晾衣绳滴下的水里,藏进了我熟睡后漆黑的静默里。
记得初三那年,我和同学打架,被老师罚站。你赶来学校,没骂我,只是拉着我的手仔细看有没有伤口。回家的路上你买了两根糖葫芦,递给我一根,自己咬了一小口,说:“酸。”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好长,我跟在你身后,忽然希望那条路永远走不完。那时候我多傻啊,以为你永远会走在前面,替我挡着风。
后来我去了外地工作,电话里总说“都好”。你每次都应着,最后轻轻补一句:“累了就回家。”其实我搬过三次家,换过五份工作,被房东赶过,也被客户骂哭过。但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你说过。就像你也从来没告诉我,父亲住院那阵子,你一个人守在ICU门口,三天只吃了两袋饼干。我们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人,把最沉的那部分人生,默默咽进了肚子里。
上个月整理旧物,翻出你年轻时写的日记。纸页脆了,字迹却还清晰:“今天发了工资,给儿子买了双新球鞋,他蹦得老高。我的布鞋还能再补补。”我捏着那页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原来你也有过二十岁的梦想,写过“想去江南看雨”这样的句子。可后来,你的世界缩小成灶台、病历本和我的成绩单。那些雨,终究都落进了柴米油盐的河里。
妈,我现在学会蒸槐花饭了,却总蒸不出你做的味道。也许缺的不是手艺,是那个挤在灶台边等着吃的年纪,是你转身时飘起的衣角,是院子里永远晒着太阳的棉被。这些年,我越往高处飞,越想念你手里那根细细的风筝线。它拽得我心疼,也让我知道,总有地方可以落下来。
信写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结尾。有些话,写了又划掉,像这些年删了又打的电话。最后只想说:院子里的槐花,我又托人捎了一包给你。这次,让我来蒸吧。你坐在竹椅上等着就好,就像从前等我放学那样。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我忽然想起,你鬓角的白发,是不是也这样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时光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