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我伏在书桌前,窗玻璃上已蒙了一层薄薄的寒气。抬头望去,院角那株老梅树褪尽了夏日葳蕤的绿意,只剩下几截嶙峋的褐枝,疏疏地斜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没有一片叶子留恋枝头,也没有一朵花苞提前报信,它就那么干脆地、清癯地站着,像一幅用淡墨在生宣上扫出来的草图。
风是看不见的,只能从枝梢细微的颤动里感知它的经过。一枝细桠的影子,被西边最后一点残光拉得老长,淡淡地、微微颤着,印在冰冷的玻璃上,又仿佛渗进了屋里,落在我摊开的书页边缘,成了另一行清瘦的注脚。这影子不像夏日浓荫那般霸道地覆盖一切,它是谦逊的、试探的,随着光线的衰弱,一点一点向窗内挪移,最终与室内本身的昏暗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暖气水管里水流潺潺的微响,和远处偶尔一声模糊的汽车鸣笛。这静,也是疏疏朗朗的,不像夜深人静那般密不透风,而是留有大量的空隙,让人的思绪可以毫无挂碍地飘出去,飘到那枝梢上去。
我想起夏日这里的光景,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那时,藤蔓疯狂地攀爬,蔷薇、月季开得不管不顾,挤挤挨挨,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几乎要堵住这扇窗子。那是“花团锦簇”最贴切的注解,一种饱满的、膨胀的、几乎要溢出画面的生命狂欢。而此刻,所有的繁华与喧嚣都被时间这只大手轻轻抹去了,像潮水退去后*出的礁石,只剩下最本质的线条与轮廓。这疏枝,这淡影,并非衰败,而是狂欢过后深深的呼吸,是生命卸下浓妆后素净的容颜。
寒窗二字,此刻也有了真切的体会。指尖触碰玻璃,是沁人的凉。这凉意似乎也顺着那淡影爬了进来,却并不惹人瑟缩,反倒让因久坐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醒。热闹有热闹的滋养,而这清寂,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刻的滋养?它不喂给你斑斓的色彩和扑鼻的香气,它只给你一片留白的空间,几笔枯淡的线条,让你自己去填补,去感受那份在丰饶之下不易察觉的、关于生命骨骼的真相。
影子完全融进夜色里,看不真切了。我开了灯,那疏枝便在窗外漆黑的背景上,变成更清晰也更深沉的剪影,依旧沉默地守着它的位置。我知道,它是在积蓄,在等待。而这满窗的疏淡与寒寂,正是那未来某一日,破窗而来的第一缕幽香所必需的、长长的铺垫。热闹是它的盛宴,而这清简,是它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