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除夕夜,总是从傍晚时分就开始酝酿一场盛大的仪式。天色将暗未暗时,空气里已飘起各家灶台溢出的饭菜香,混合着檀香和旧木窗棂的味道。父亲在院子里铺开一卷红艳艳的鞭炮,弟弟早就攥着打火机跃跃欲试。母亲在厨房喊一声“准备开饭啦”,这寻常的呼喊像是号令,瞬间点燃了整个夜晚的引线。
年夜饭的餐桌是一年中最丰盛的展览。红烧鱼的酱汁油亮,年糕叠成小小的塔,饺子胖嘟嘟地挤在盘子里。爷爷照例要讲他年轻时守岁的故事,奶奶则忙着给每个人碗里添菜,仿佛多吃一口就能多攒一分福气。电视里春晚的声音作为背景音嗡嗡响着,没有人认真看节目,却又离不开那一片热闹的声响——它让房间里的团圆显得更加圆满。
真正的狂欢要等到午夜。十一点刚过,村子里便开始零星响起爆竹声,像试探的触角。我们穿上最厚的棉袄涌到院子里,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团团散开。父亲把最大的烟花筒立在空地中央,那红色的纸筒庄严地立着,如同等待加冕的卫士。
突然,远处传来第一声巨响,“嘭”地炸开一朵金色的菊。仿佛收到了信号,四面八方顿时应和起来。父亲点燃引线,火星嘶嘶地窜进筒内。有那么一两秒的寂静,长得让人心慌。然后,“咻——”的一声尖啸划破夜空,一道光箭直冲云霄,在最高处轰然绽放,化作千万点流金倾泻而下。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天空变成了巨型的画布,牡丹、垂柳、流星雨轮番登场,把整个村庄照得明明灭灭。弟弟妹妹们捂着耳朵尖叫,眼睛里映着七彩的光。母亲仰着头,嘴角噙着笑,那些光在她眼角的细纹里跳跃。
就在烟火最密集的时刻,电视里传来春晚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几乎村子里所有的钟声、鞭炮声、欢呼声汇成一片海洋。爷爷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个塞到我们手里。那红包还带着他体温,粗糙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
很多年后,我在城市的高楼里度过除夕。这里禁止燃放烟花,新年钟声变成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阳台上望去,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在窗边挂起灯笼,安静得像平常的夜晚。我忽然无比怀念那些震耳欲聋的轰鸣,怀念味混合着冷空气的特殊气息,怀念烟火照亮的一张张兴奋的脸庞。
原来,年夜烟火从来不只是光的表演。它是父亲点燃引线时微微颤抖的手,是母亲在强光下眯起的眼睛,是弟妹们又怕又爱的惊呼,是爷爷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而新年钟声,也不仅仅是时间的标记。它是旧岁与新年的温柔交割,是离散的人们重新聚拢的凭证,是所有说不出口的祝愿具象成的声响。
如今,爷爷已经不在,老家的院子也多年没有响起鞭炮。但每当除夕夜临近午夜,我总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仿佛还能听见那遥远的、热烈的回响。它们没有随着岁月消散,反而沉淀成内心最柔软的印记——告诉你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时刻,全世界的喧嚣都在为你祝福;总有一片天空,曾为你绽放最灿烂的花火。这些瞬间叠在一起,便成了我们称之为“年”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