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教《索溪峪的“野”》,我没按老路子来。以前讲山水,总归到“热爱大自然”“赞美祖国河山”,套路学生熟,我也讲腻了。这回,我就想抓着这个“野”字做文章,看看能不能在课堂上“野”一把,把索溪峪那股子天然蛮劲给重构出来。
一开始,我没急着开书。我问学生:“提到‘野’,你们先想到啥?”教室里炸了锅,有说野马的,有说野孩子的,还有说野外生存的。有个学生小声嘟囔:“不守规矩。”我立马抓住这句:“说得好!那山水要是‘野’了,是啥意思?是不守谁的规矩?”这么一问,就把“野”从字典里拽了出来,扔进了生活经验和文本的交叉口。学生开始觉得,这课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样。
进入课文,我带着他们专找那些“犯规矩”的句子。山是“蹦跳而去的野孩子”,没个正形;水是“野路子”,绕着山跑,没个章法;猴子敢跟人撒野,游客也变“野”了。我们一句句品,重点不在修辞多美,而在那股子“劲儿”。我让学生把自己想象成索溪峪的一块石头、一道水,用动作和语气去表现这种“野”。开始有点拘谨,后来几个大胆的上来,弓着背学山“蹲着”,晃着身子学水“扭来扭去”,教室里有了笑声,也有了那种原始的生趣。这算是在四四方方的教室里,第一次“重构”了自然的片段。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讨论“野”的背后是啥时,一个学生问:“老师,现在索溪峪还这么‘野’吗?是不是都成景区了?”这话一下子把课堂从文字拉回了现实。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矛盾:课文里赞美的、我们正在欣赏的“野性”,在真实的自然世界里,正被旅游开发、安全护栏、人工步道一点点“驯化”。课堂上的热烈重构,和课外的现实困境,碰在了一块。
我顺势把问题抛回去:“那我们喜欢它,是喜欢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安全的‘野’,还是接受它真正的、可能有点危险的‘野’?”争论挺激烈。有说要安全第一的,有说没了原汁原味就没意思的。这讨论本身,就成了对“自然”概念的第二次重构——我们意识到,我们谈论的、教材描绘的“自然”,往往是一种被审美化、被文字过滤后的理想模型,它和那个需要被管理、被消费的现实自然,不是一回事。
这堂课下来,我有点新的体会。语文课教自然风景,光走到“情景交融”可能不够。像《索溪峪的“野”》这种文章,它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棱镜。通过它,我们可以在课堂里,用语言、想象和表演,暂时重构一个活泼泼的自然生命体,这是语文的魅力和力量。但教学也不能停在重构的欢愉里。那个学生的提问像根刺,提醒我们还得有一层反思:我们重构的“野趣”,和自然当下真实的、常被规训的处境之间,存在裂隙。教学的价值,或许就在这“重构”与“反思”的张力之间——既带学生入乎其内,感受文字中生命的奔放;也领他们出乎其外,看到美好文字背后的复杂现实。这堂课,我和学生一起,试着既当了回“野孩子”,也当了回冷静的观察者。课结束了,但关于“野性”、自然和我们该如何看待它们的思考,我觉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