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粉笔吱呀呀地走着,白色的尘屑簌簌飘落,像一场安静的微型雪。我们都盯着那雪落下的轨迹,看着它在午后斜射进教室的阳光里,轻盈地打着旋,最后落在讲桌边、地板上,也悄悄沾上陈老师的袖口和发梢。
陈老师是我们初三的语文老师。他讲课总有种特别的投入,讲到动情处,手指捏着粉笔,用力地在黑板上顿挫,仿佛那不是写字,是在镌刻。于是,粉笔屑便落得更密些。有时他写完一板漂亮的板书,侧身讲解时,阳光恰好穿过纷纷扬扬的屑末,给他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那时,他花白的短发上星星点点的白,连同他舒展的眉头和发亮的眼睛,竟奇异地和谐。
我曾觉得那粉笔屑是恼人的,它让讲台显得陈旧,让空气变得干燥。直到那个闷热的下午。那是一节作文讲评课,作文题是《窗》。陈老师念了一篇范文,写的是教室的窗,以及透过窗看到的四季和天空。念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指着窗外被教学楼切割成方块的蓝天,忽然说:“我们都被框在这个‘窗’里了,为一场考试。但别让心也被框住。”
他转身,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两个大字:“心空”。粉笔断了,雪白的屑末猛地爆开,又缓缓飘落。他掸了掸手,指着那在阳光里飞舞的屑末,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们看,这粉笔屑,落下来是灰尘,飘起来,像不像光里的微尘?它很卑微,来自一根粉笔的磨损和消耗。可就是这消耗,把字印在了黑板上,把一些东西,或许也一点点刻进了你们心里。”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无数细微的白色颗粒在那一束明亮的阳光通道里,上下浮沉,轻盈飞舞,每一粒都像被镀上了金边,闪闪发亮。它们不再仅仅是灰尘,而成了光的一部分,成了晴空里自由舞蹈的精灵。那块被反复书写、擦拭的黑板,是它们的夜空;而这一束阳光,便是它们的万里晴空。
我忽然懂了。陈老师不就是那根粉笔吗?日复一日,磨损着自己,化为细细的尘埃。他的青春、他的才思、他的精力,就这样化为粉末飘散。我们总以为这付出带着悲壮的灰暗,可他却在其中,为我们指认出一片晴空。那片晴空,不在窗外,就在这飞舞的粉笔屑里,在他始终清亮、充满期盼的眼神里。他用自身的消耗,换来了我们认知世界的刻度;他用最细微的尘埃,为我们构筑了通向辽阔精神的阶梯。
从此,我不再觉得粉笔屑讨厌。那是老师耕耘时翻起的“泥土”,是思想燃烧后留下的“星烬”。每一点屑末里,都藏着一片小小的晴空,那是知识与希望的微粒,在平凡的光束中,为我们无声地演绎着飞扬与奉献的浪漫。晴空从未远走,它就在每一节寻常的课堂里,在老师转身写板的背影里,在那纷纷扬扬、闪着光的屑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