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初五,是被艾草和粽叶香气浸透的日子。
清晨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唤醒的。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奶奶和妈妈已经忙开了。糯米淘得雪白,泡在清水盆里,像一方润泽的玉。深绿的粽叶和马莲草在锅里煮过,散发出一种清新的、带着植物微涩的香气,和水蒸气一起,暖暖地扑在脸上。红枣饱满,红豆沙油润润的,咸蛋黄则是诱人的橙红。我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看,看妈妈如何将两片粽叶错叠,轻轻一卷,便形成一个尖尖的“小漏斗”。她先放进一颗枣,再舀入糯米,手指灵巧地按压,有时加一块腌得透亮的五花肉,有时是一勺红豆沙。最后覆盖粽叶,左折右转,用马莲草紧紧捆扎,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成了。那过程有种沉稳的韵律,像完成一件小小的、郑重的艺术品。我也想试试,可手里的粽叶总是不听话,米漏了,形状也歪歪扭扭。奶奶笑呵呵地接过去,重新整理,说:“不急,多练练就会了。这手艺啊,就是一代代这么传看着,传着传着,节日的味儿就浓了。”
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着,粽子们挨挨挤挤地沉在锅底。灶火旺旺的,那粽香便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起初是叶的清香,慢慢便融进了米的甜糯和肉的丰腴,整个屋子都被这温暖厚重的香气填满了,吸一口,心里都觉得踏实。等待的时光,爸爸在门楣上插好了艾草和菖蒲。艾草的辛香有些冲,却奇异地让人精神一振。爸爸说,老辈人讲这是为了驱邪避毒,保佑平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一束青翠上,光影里浮动着微尘,也浮动着古老而简单的祈愿。
午后,表弟表妹们都来了,家里顿时热闹得像煮开了锅。孩子们额头上被妈妈用雄黄酒画了个“王”字,一个个张牙舞爪地自称“小老虎”。手腕和脚踝系上了五彩丝线,说是“长命缕”,鲜艳的颜色衬着兴奋的小脸,格外好看。大家叽叽喳喳地争论着是甜粽子好吃还是咸粽子好吃,谁也不服谁。我呢,独爱那白米粽,剥开墨绿的叶,露出莹白的粽体,蘸上一点白砂糖,咬一口,是米粒原始的香甜和粽叶香气的完美融合,简单,却最是难忘。
傍晚,全家人终于围坐在了一起。解开层层包裹的粽叶,热气腾腾的。奶奶给我们讲屈原,讲汨罗江,讲龙舟和鱼群。故事听过很多遍,但在这样的香气里,在家人团聚的灯光下,那些遥远的人和事,仿佛也带上了温度。吃一口绵软的糯米,觉得吃下的不只是一份食物,还有时光的味道,有牵挂,有记忆,有这片土地上人们共同守护的一份心意。
夜深了,腕上的五彩丝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粽香似乎还萦绕在齿颊,萦绕在屋子的每个角落。这是一个被香气包裹的、完整的端午日。它不在遥远的史书里,也不在盛大的庆典中,它就藏在这日常的忙碌、这熟悉的滋味和这团聚的笑语里,年复一年,告诉我们从何处来,又因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