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空之城》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被轻轻揪着。那座飘在云里的拉普达,美是真美啊,绿草如茵,巨树参天,机器人安静地守护着鸟窝,像一幅永远做不完的梦。可这梦的底色,偏偏是挥不去的寂寥。那么厉害的飞行石,那么高的科技,造出这么一座城,最后怎么就只剩下一个机器人、一片坟茔、和满地爬的藤蔓了呢?宫崎骏这人,太会讲这种故事了,他把一个文明最辉煌的顶点和它最彻底的寂静,并排摆在你眼前,让你甜也尝到了,苦也一口吞下。
巴鲁和希达的到来,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一潭死水,漾开了一点涟漪。他们纯,他们信,他们为了一个承诺和一点善念,就敢跟整个军队和野心家对着干。你看巴鲁,一个矿工小子,看见天上掉下个姑娘,想都没想就接住了,从此命运就改了道。希达也是,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念起毁灭咒语的时候,眼神里的决绝能把天空都劈开。他们身上有种老派的好,这种好,在拉普达那些冷冰冰的金属和武器面前,显得又珍贵又脆弱。穆斯卡和军队那帮人,眼睛只盯着拉普达的武器和财宝,他们觉得能控制这座城,就能控制全世界。可他们不懂,或者说他们故意不懂,拉普达真正厉害的,从来不是能炸毁一切的“圣光”,而是它那颗被遗弃的、却依然跳动着的“自然之心”。
最让我忘不掉的,是那个园丁机器人。它笨重地、缓慢地在空无一人的城堡里走动,给小鸟遮雨,为逝去的君王献上一朵小花。它才是拉普达最后的灵魂。科技造了它,可让它活过来的,是那份超越了程序的、近乎本能的温柔。这就像一个巨大的隐喻:文明爬得再高,科技搞得再玄,如果丢了最根本的对生命的怜惜,对自然的敬畏,那它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响,越碎。拉普达的祖先们大概也明白了这个,所以才把城升到天上,把根留在了大地。他们不是逃离,更像是一种自我流放,一种对过度膨胀的文明的忏悔。
当拉普达的底部,那个武器系统崩解、脱落,而顶部的生命之树抓着巨大的飞行石,缓缓地、坚定地继续上升,隐入更深的云层时,我一点不觉得悲伤,反而松了口气。它终于甩掉了那身沉重的、名为“力量”的铠甲。文明最完美的形态,或许不是统治,而是守护;不是占有,而是归还。拉普达没有死,它只是以一种更轻盈、更干净的方式,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一个传说,一个梦,一个悬在人类头顶的、温柔的警告。我们在地上建起一座又一座钢铁森林,汲汲营营,有时真该抬头看看云,想想那座远去的城,和它留下的那首无字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