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家里头照例要干件大事——贴春联。爷爷早就从柜子深处请出了他那套宝贝:一方裂了细纹的老砚,一块金字的“松烟”墨,还有几支笔毛磨得半秃的大小毛笔。红纸铺开在八仙桌上,那股子朱砂混着宣纸的味儿,一下就把年的魂儿给勾出来了。
爷爷不买印刷的对子,他说那是“没气儿”的字。他得自己写。裁纸是他的活儿,一把竹尺比着,小刀沿着尺边“嘶啦”一声,又脆又利落。我帮着按纸角,看他凝神屏息,笔尖在砚台里慢慢地转,墨汁浓得像化不开的夜。然后,他手腕悬起,笔锋落下,第一个字总是大门联的“福”。那不是写字,是画画儿,是运着一股劲儿,把整整一年的盼头都凝在里头了。横竖撇捺,写得慢,写得沉,墨色饱满地吃进红纸里,凸起来,亮汪汪的。我看着那“福”字一点点成形,像个敦厚安稳的家主,稳稳当坐在方格里。
写对联是重头戏。今年的词儿是爷爷早就想好的,上联“门迎春夏秋冬福”,下联“户纳东西南北祥”。他一边写,一边跟我念叨:“春联啊,不只是个吉利话。你看这‘迎’字,笔势要开张,像敞开了怀抱;这‘纳’字,要写得丰厚,有容得下的气度。”他的笔在纸上走,我仿佛看见的不是墨迹,是暖融融的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是四方八面的好运气朝着我家小院汇集。那墨是黑的,纸是红的,可看在眼里,却有了四季的颜色,有了山川湖海的影子。
该贴了。爸爸熬的浆糊,用面粉调的,黏稠稠,冒着一股质朴的麦香。我端着小锅,爸爸拿着刷子,先刷门框,再刷联背。爷爷背着手站在后面,像个总指挥:“左边,再高一丝丝……哎,对了,这下端平了。”贴春联讲究严丝合缝,不能歪,不能皱。红纸贴上旧木门,刹那间,那门就变了样,不再是平日那个沉默的木头,它活过来了,穿上了过年的新衣裳,开口说着吉祥的诗。最后贴横批,四个大字“万象更新”,端端正正压在门楣上,像给一整年的故事,定下了敞亮的基调。
贴完最后一副,退后几步看。夕阳的余晖正正好映过来,给崭新的春联镀上一层金边。墨字更显精神,红纸更显热烈,那金边像是祝福本身在发光。门里,是锅碗瓢盆的忙碌,是熟悉的家的气息;门上,是墨香未干的祈愿,是写给春天看的诗句。我忽然觉得,这春联贴上的不只是一副对联,是把一段静默的时光、一份手写的温度、还有一家人对日子那热腾腾的盼头,都牢牢地粘在了家的门面上。它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春风来读,等着每一个过路的人瞧见,然后知道——这户人家,正怀着满满的心意,迎接又一个崭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