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西游记》，只觉得热闹。一根金箍棒打遍天下妖怪，筋斗云一翻十万八千里，七十二变神通广大。唐僧师徒一路向西，遇山开路，逢水架桥，最终取回真经，功德圆满。如今再读，字缝里却渗出冷汗来。那八十一难，哪一难不是人心的试炼场？
取经路上的妖怪，大多有背景。金银角大王是太上老君看炉的童子，黄眉怪是弥勒佛座下司磬的童子，连狮驼国的青狮白象大鹏，也与文殊普贤如来沾亲带故。孙悟空常打得束手束脚，不是本事不济，是看清了这“人情世故”。妖怪作恶，被抓了只一句“孽畜，还不现出原形”便被主人领回；凡人犯错，却要堕入轮回。这哪里是降妖除魔，分明是一场场编排好的表演，检验的是你悟空懂不懂规矩，认不认得后台。悟空后来也学乖了，遇事先问来历，不再轻易下死手。这“成长”，细想让人心寒。
四个取经人，其实是人心四面。唐僧是那点执拗的信念，像一盏风里的灯，忽明忽暗，却不肯灭。悟空是那颗被紧箍咒勒住的赤子之心，一身本事，满腔不平，终究要学会低头和妥协。八戒是人的欲望，好吃懒做，贪财好色，动不动就要分行李回高老庄，却也有憨直可爱处，关键时刻也出力。沙僧是沉默的大多数，挑着担子，说着“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做着最苦的活，却最少被看见。我们心里，多少都住着这师徒四人。有时是唐僧的迂，有时是悟空的狂，更多时候是八戒的懒和沙僧的默。取经路，就是我们自己跟自己的较量。
火焰山是真火，也是*；通天河是真河，也是人言可畏的河；小雷音寺是假庙，却也照出人心里那点对权威的盲目。女儿国一关，最是诛心。女王不是妖怪，是一片真心，一个现成的江山和温柔乡。这里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妖怪都难对付。因为要对抗的不是外力，是自己内心的摇动。唐僧那一句“来世若有缘分”，泄露了多少无奈与挣扎。有些路可以打过去，有些关，只能咬着牙，闭着眼，一步一步挪过去。
最讽刺是真经到手那刻。阿傩、伽索索要“人事”，唐僧无物奉承，便得了无字经书。到头来，这“真经”也需用紫金钵盂去换。原来净土也不净，极乐世界也有潜规则。这哪里是取经，分明是让这几个理想主义者，把人间该上的课，在灵山脚下补完最后一节。那晒经石上沾破的一角，像是个刻意的玩笑：这世界，本就没有圆满。
所以《西游记》根本不是童话。它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十万八千里路，是人的一生；八十一难，是人生必经的坎坷；而师徒五人（算上白龙马），是我们自己分裂又统一的灵魂。它告诉你，成佛的路，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一路走，一路丢，丢掉了脾气，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妥协，最后揣着几卷残破的经书，回头看看，来路已是云烟。那箍儿，最后虽然不见了，但你知道，它其实还在头上，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