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刚吃罢年夜饭,大伯就嚷着把折叠桌支开了。红绒布往桌上一铺,麻将牌哗啦啦倒出来,那声音听着就热闹。今年家里人多,二叔一家从外地赶回来,表姐也带了新女婿上门。八个人轮流上阵,牌桌就没冷清过。
我妈一边摸牌一边念叨:“今年手气得好点,去年输给你爸两百块。”我爸坐在对面笑:“今年压岁钱都给你赢回去。”这话把大家全逗乐了。新上门的姐夫有点拘谨,摸牌出牌都慢半拍,表姐在旁边急得直瞪眼。二叔倒是老手,眯着眼睛算牌,偶尔推推眼镜。小侄女才十岁,非要挤在她妈怀里帮着摸牌,摸到红中就当宝似的攥着不放。
牌局是最能看出人脾气的。大伯性子急,听牌了就催人快点;二叔沉稳,总在最后几张牌才露出笑意;我妈谨慎,宁可不胡也不放炮;我爸恰恰相反,专爱冒险做大牌。有一局他清一色单吊,摸到最后一张自摸,高兴得直拍桌子,结果把茶杯震翻了,又惹得我妈一顿数落。茶水混着笑声在牌桌上漫开,谁也没真在意输赢。
麻将声成了背景音。春晚在电视里放着,没人认真看,但小品抖包袱时,全屋人会跟着笑一阵。茶几上堆着瓜子花生砂糖橘,谁赢了牌就抓一把,输了也抓一把。凌晨十二点,窗外鞭炮炸响,屋里人暂停牌局,挤到阳台看烟花。姐夫悄悄问表姐:“你们家每年都这样?”表姐点头:“不打麻将不像过年。”
后半夜,老人孩子撑不住先去睡了。剩下几个还在牌桌上。话题渐渐从牌面转到生活。二叔说起在外地跑生意的难处,大伯接话让他不如回来干。表姐抱怨房价太高,爸妈说家里房间永远给她留着。麻将牌摸起来凉凉的,但屋里暖气足,人手心都是热的。输赢不过几十块钱转来转去,最后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天快亮时散场。数了数,大伯赢最多,非要请大家吃早茶。收拾牌桌时,发现少了一张东风,众人趴在地上找,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出来。牌凑齐了,年也像过圆满了。麻将装回盒子,红绒布叠好,折叠桌收拢靠墙。屋里突然静下来,只有昨晚的烟味、茶味、橘子皮味还混在一块儿,那是年味,也是家的味道。
牌桌方方正正,人生也在这四方城里转着圈。摸牌是未知,出牌是选择,胡牌是小小的确幸。一年到头盼团圆,真坐在一起了,反而要借这噼啪作响的牌局,才让惦念和牵挂有了声响。输赢是虚的,但摸牌时指尖碰到的温度,拌嘴时飞溅的笑话,还有深夜里那些浮在牌桌上的家常话,都是实实在在的。明年这时候,牌桌还会支起来,也许有人缺席,也许添了新面孔,但牌一响,年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