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闻到艾草混着糯米的清香,眼前总会悠悠地泛起一层湿润的青色。那是我心中最特别的一抹色彩——奶奶做的青团的颜色。
家乡的清明,总笼在绵绵的雨雾里。奶奶会在头一天傍晚,挎着小竹篮,带我去田埂边采刚冒头的嫩艾草。艾叶背面蒙着一层灰白的绒毛,沾着细亮的水珠,揉碎了,指尖便留下一种清苦又蓬勃的香气。她说,这时候的艾草最“有筋骨”。
第二天天蒙蒙亮,灶间就亮了灯。焯过水的艾草被奶奶放在石臼里,我抢着要捣,却总没力气。奶奶就笑着接过木杵,“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墨绿的汁液慢慢渗出,和着糯米粉,在奶奶温热的手掌间反复揉按,渐渐揉成一团光润的、带着生命脉络的青色。那颜色不像宝石那样耀眼,它是一种很沉静的绿,有点像雨后湿透的远山,又像被岁月浸透的旧玉,温和地漾着光。
馅儿是奶奶炒的,豆沙里拌了晒干的桂花和一点点猪油。她包青团时,拇指在青色的面团上灵巧地一转,就捏出一个圆润的小窝,填上馅,再轻轻收口,搓圆。蒸笼里的白汽欢腾地冒起来,混着艾香、米香、甜香,把整个厨房熏得暖烘烘的。蒸好的青团端出来,颜色变得更亮了,是那种饱满的、仿佛能掐出水的青绿色,一个个油汪汪地躺在白瓷盘里,像刚被春雨洗过的胖叶子。
我总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软糯的外皮微微粘牙,艾草的清苦先涌上来,紧接着,豆沙绵密的甜便在口中化开,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一点儿也不冲突。奶奶就坐在旁边看着,用围裙擦着手,眼角的皱纹像花瓣一样舒展开。她不吃,只是说:“慢点,烫。”那时我不懂,为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神,也像是染着那抹柔和的青色。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清明很少回家了。超市里也能买到青团,碧绿碧绿的,整齐标致,可吃起来,总觉得那绿色太张扬,味道也单薄,像缺了点什么。
去年清明,我忽然接到奶奶的电话,声音里有些不好意思:“囡囡,你今年回来不?今年的艾草长得可好了……”我鼻子一酸,立刻买了车票。到家时,厨房里依旧蒸汽缭绕,奶奶的背影在雾里有些模糊了。她转过身,手里端着的白瓷盘上,那一个个温润的青团,还是我记忆里那抹独一无二的青色。
我咬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清苦回甘的滋味瞬间漫上舌尖。我终于明白了,我心中那抹永不褪色的青,是家乡田野里带着露珠的艾草,是奶奶石臼里一下下沉稳的捶打,是蒸笼上升起的带着期盼的炊烟,是看着我狼吞虎咽时那双含笑的眼睛。它不只是色彩,它是根,是味觉的乡愁,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在特定时节苏醒过来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