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铅灰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山脊。风从山谷里拐着弯儿吹过来,掠过那片熟悉的旧松林,发出呜呜的、却又很空旷的声响。父亲走在前头,背微微佝着,手里拎的竹篮随着步子轻轻晃荡,里头叠着的黄纸、香烛,还有一小瓶白酒,发出细碎的、闷闷的碰撞声。
路还是那条黄土小路,被前两日的雨浸得有些软,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子。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和我们脚踩落叶的沙沙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儿,混着陈年松针和草木腐烂的气息,清冽,又有点沉。父亲在一处土坡前停下,那里并排立着三座矮矮的坟茔,碑上的字被风雨蚀得有些模糊了。他默默蹲下,拔去坟头新冒的几丛野草,动作很慢,一根一根的。
我帮着把祭品一样样摆开:几个素净的苹果,一碟糕点。父亲划亮火柴,点着了香烛。三柱细香*泥土,青烟笔直地升了一小截,便被风吹得散乱,那一点红光在风里明明灭灭地坚持着。他开始焚纸,一叠一叠的黄纸在铁盆里卷曲、变黑,然后腾起金红的火苗。风真大,纸灰被热气卷起来,像一群仓促的、黑色的蝴蝶,颤巍巍地飞起,又立刻被风打散,轻飘飘地落在周围的枯草上,我们的裤脚上。
父亲往火里慢慢倒着酒,低声说着些话:“爷,奶,妈,都来看你们了……家里都好,不用惦念……”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盖过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站在一旁看着,火苗的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烫,背后却是山林里穿来的凉风。那一刻心里很空,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想起奶奶在灶前熬粥的背影,想起爷爷粗糙的手掌,那些遥远的、泛黄的画面,和眼前这飘飞的纸灰、低语的父亲叠在了一起。时间在这里仿佛打了个旋儿,把过去和现在搅在了一处。
纸烧尽了,只剩下一盆温热的、轻轻一碰就碎开的灰白余烬。父亲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我们按着老规矩,绕着坟茔慢慢走了一圈,算是辞别。回身下山时,风似乎小了些。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三座坟茔静静卧在林间空地上,铁盆里最后一缕残烟,袅袅地,散进了无边的青灰色山岚里。旧林的风,依旧呜呜地吹着,带走了轻声的言语,也带走了这一年轻盈的纸灰。四下里,仿佛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