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楼道，就被那片金黄晃了一下眼。围墙根下，枯藤老枝还挂着去冬的灰败，一丛迎春花却泼剌剌地开疯了。枝条软软的，像还没睡醒的瀑布，胡乱地披散下来，可那花却精神极了——挤挤挨挨的，一朵贴着一朵，把整条枝子都染成了透亮的鹅黄色，硬是在这片灰蒙蒙的底色上，撕开了一道暖烘烘的口子。
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有点刺刺的。我凑近了看，那小花不过指甲盖大，六片花瓣薄得能透光，绕着中间一点更深的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它们没有香味，也不像玉兰那么端雅，只是不管不顾地、争先恐后地开着。有些开得早的，边缘已微微卷起，显出一点力竭的样子；更多的，是鼓胀胀的花苞，顶着一点点绽开的黄尖儿，仿佛憋着一肚子金灿灿的话，急着要对这世界说。
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花儿有点“傻气”。牡丹要等天暖透了才肯展露华裳，桃花杏花也总要绿叶陪衬几分。只有这迎春，性急得很，叶子还不见影呢，光秃秃的枝条上，花就先爆了出来。它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算不算美，也不管有没有人欣赏，它的任务，似乎就是把攒了一冬的那点热乎气儿，那点亮堂劲儿，一股脑地全释放出来。它是在喊，用这密匝匝的、沉默的金黄色，朝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天地喊：醒醒吧，暖和的日子，我给你们探过路了，就在后头呢！
可不是么，就在这丛迎春花不远，草坪的枯黄底下，已能看见些针尖似的、怯生生的绿意；柳树的枝条，远看虽还是褐色的，近瞧已蒙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润润的青雾。整个世界还寂静着，但寂静里已有了一种按捺不住的骚动。而这丛迎春花，就是那最先出声的、最亮堂的一个。它不像雷声那样惊人，只是静静地亮着，用最温和也最固执的方式，宣告一个季节的交接。
回家的路上，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金黄在渐浓的暮色里，不像午后那么耀眼了，却更像一点暖融融的灯火，安静地亮在春天的门槛上。它告诉我，再坚硬的寒冷，也封不住一朵想要开放的花；再漫长的等待，也总会等到第一枝金黄的信号。春天，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勇敢地“点”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