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尽头无通途
老周把三轮车刹死在那个褪了色的蓝色路牌前,车斗里的白菜颠了几颠,终于稳当。路牌上四个大白字“此路不通”,底下还画了个红色的叉,像是给这条路判了死刑。他摸了根烟点上,眯着眼往前头望。这条路他走了半辈子,送菜、拉货、送娃上学,闭着眼都能摸到村口。可现在,它硬生生给拦腰截断了。
截断它的不是什么洪水冲垮的桥,也不是塌方的山体,而是一堵墙。一堵新崭崭、贴着亮灰色瓷砖的墙,严丝合缝地堵在路的正中央,墙头还插着些碎玻璃碴子,在晌午的太阳底下闪着冷光。墙后头,能听见推土机嗡嗡的闷响,还有打桩机“咣当”“咣当”的动静,那是新城区的工地在忙活。这条路,成了规划图上一个被删除的线段,一个“障碍”。老周记得,前些年还有人说要拓宽这条路,直通到新建的工业园,到时候车来车往,多热闹。大伙儿都盼着。可盼着盼着,盼来的是一纸通知,再盼,就是这堵一声不吭砌起来的墙。
“车马无门……”老周嘟囔了一句,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说,古时候要是哪条官道断了,没人管了,就会立个碑,刻上“车马无门”,意思是这条路皇家的车驾、驿站的马匹都不过了,废了,老百姓也就别指望了。没想到,几百年后,是这个滋味。他这台烧柴油的三轮“车”,他这匹老“马”,今天算是真真切切撞上了“无门”的墙。
掉头回去的路上,他觉得格外费劲。不是路陡,是心里堵得慌。绕行的那条新路,宽是宽,柏油路面黑得发亮,来回六车道,气派得很。可老周走不惯。路边没有那棵可以歇脚的老槐树,没有王寡妇开的小卖部,更没有那些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能扯上两嗓子闲篇的老伙计。只有嗖嗖过去的小轿车,还有隔离带上呆头呆脑的绿化灌木。风是硬的,带着股汽油味。他算了下,这么一绕,每天得多花小半个钟头,油钱也多出不少。菜价不能涨,涨了老街坊们念叨。这多出来的,都得从自己这把老骨头里榨。
墙那边,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好像都敲在老周的脊梁骨上。他知道,那是在打新生活的桩基,未来高楼大厦、商场公园都会从那里长出来。许多人说那是通途,金光大道。可对他来说,那条走了半辈子的、熟悉的、能让他慢悠悠点根烟、和熟人打个招呼的“通途”,确确实实是没了。尽头就是那堵光溜的墙,冰凉,结实,不留一点念想。车到那里得回头,马到那里得转向。
他忽然觉得,被截断的、堵死的不只是一条路。好像心里有些什么东西,也被那“咣当”“咣当”的打桩声,给震得松动了,然后那堵墙就砌了起来,把一些热乎乎、闹哄哄的东西,永远隔在了另一边。前面是看不透的、机械轰鸣的“未来”,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炊烟袅袅的“从前”。而他,和他这辆突突响的三轮车,卡在这中间,进退都不是。通途?那是别人的。他这条道,算是看到头了。
烟烧到了手指,老周一激灵,扔了烟头,用力一拧油门。三轮车发出一阵更大的噪音,载着他和一车渐渐蔫了的白菜,消失在绕行新路扬起的薄尘里。那堵墙,还有墙上“此路不通”的牌子,静静地站在原地,影子越拉越长,像个黑色的、无言的句号,钉在了土地的肌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