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枯枝,在地上投出一些明明暗暗的影子,碎碎的,像是被打散的时间。我就是在这样的光里,忽然想起了外婆,还有她那个总也擦不完的旧镜框。
镜框挂在老屋堂屋的东墙上,木头边框被岁月磨得发黑发亮。里面嵌着许多照片,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大多褪成了统一的棕黄色。最大的一张是外公外婆的合影,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穿着浆洗得硬挺的中山装和斜襟布衫,肩并着肩,表情严肃地看着前方,眼睛里却有一种亮亮的光。外婆常说,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照相师傅,花了“巨资”照的。照片的背景是画出来的布景,拙劣的假山假亭子,但他们的姿态端正极了,仿佛要把那一刻的郑重,透过镜头,永远地钉在时光里。
阳光好的下午,特别是春天,总有一束光会准时从西窗溜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镜框的玻璃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微型宇宙里的星云。外婆这时候便搬个小板凳,踩上去,用一块柔软的旧绒布,开始擦拭。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先是小心地拂去玻璃上的浮尘,然后对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着照片里人的轮廓。
她几乎不说话,只是看着。光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也在那些旧照片上流淌。光影移动,照片上年轻的外公、还是婴孩的妈妈、扎着羊角辫的姨妈……一个个仿佛在光影里活了过来,又迅速沉静下去。那时的我,就趴在旁边的八仙桌上写作业,偶尔抬头,看见外婆逆光的剪影,和那一片被照得透亮的、金灿灿的灰尘。世界安静极了,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和外婆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不懂那叹息里的东西,只觉得那画面很美,很安稳,像一幅被时光浸润了的油画,那光是暖的,带着旧木头和太阳的味道。
后来我明白了,外婆擦的不是灰尘,是时光的封尘;她看的也不是照片,是她自己流逝的“流年”。那束每天造访的斜阳,是她和往事之间唯一的、默契的通道。她在光里打捞记忆,用目光抚平那些岁月留下的折痕。光影一年年流转,镜框里的人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有的像我一样,长大了,飞走了。只有那束光和那个擦拭的动作,成了老屋里雷打不动的仪式。
外婆走后,老屋空了。镜框还在,但再没有那样一束下午的阳光,被人那样长久地、专注地凝视。去年回去,我学着外婆的样子,踩上凳子去擦拭它。阳光依旧准时抵达,灰尘依旧在光里飞舞。我的手指触到冰凉玻璃下那些微笑的、严肃的、模糊的面孔,那一刻,我忽然感到,我擦拭的,是我自己的童年,是外婆留下的那一段凝固在光影里的、静谧的时光。光与影,过去与现在,在灰尘浮动的空气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替。流年似水,而有些东西,却被这样的光影,永远地留在了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