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后山,云雾深锁处,有座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小观,名叫“一炷观”。观里住着两位道长,一位姓陈,一位姓李。陈道长精研符箓,一笔朱砂能勾动风雷;李道长专修内丹,吐纳之间似有云霞缭绕。两人同出一门,却因对“道”的理解各执一端,平日里没少较劲。
这年大旱,山脚下村落焦渴,田地龟裂。村民抬着祭品上山,求两位道长施法祈雨。陈道长抚须道:“天地不仁,当以符命通之。贫道设坛书符,上达天听,三日必降甘霖。”李道长则摇头:“天行有常,不在外求。贫道当开坛讲法,导引乡民澄心静虑,感通天地,雨自心生,亦自天降。”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决定各显神通。陈道长在观东设下法坛,披发仗剑,黄符漫天。他笔走龙蛇,每一道符都凝聚着多年苦功,焚符时青烟直上,隐隐有雷声相和。观西的李道长却只是清扫出一片净地,让村民围坐,讲授“心斋坐忘”之理。他声音平和,如清泉流淌,众人焦躁之心竟渐渐平息。
三日之期将至,天空依旧湛蓝如洗。陈道长符纸用尽,脸色苍白,望着无云的天空喃喃自语:“莫非我符法未精?”李道长那边,村民虽心境渐宁,但抬头望天,眼中渴望不减。就在最后一日正午,两位道长于观前小径相遇。陈道长叹:“道法自然,看来我强求了。”李道长亦叹:“百姓疾苦,岂是静心便能化解?”
话音刚落,山风骤起。不是来自陈道长的符,也非源于李道长的讲法。只见山涧深处,因连日闷热,两股不同气流顺着山势骤然交汇,竟凭空生出滚滚乌云。顷刻间,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久旱的泥土气息瞬间弥漫山野。
雨幕中,两位道长怔立片刻,相视而笑。陈道长道:“原来风雨不在符中。”李道长亦道:“也不全在心中。”他们忽然明白,自己穷究的“道法”,如同指向明月的手指,而非明月本身。符箓是路径,内丹亦是路径,而沛然降下的甘霖,超越任何路径与争执。
此后,一炷观里,东厢的符纸与西厢的蒲团依旧,只是陈道长开始教村民辨识天气,李道长则带人重修了山下的引水旧渠。他们不再争论谁的道法更高,因为山间的清风流云、田里的禾苗青翠,已然诉说了答案。道法高下,本无须人断,天地无言,而万物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