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赵老师退休前是教美术的,总有人夸她“风韵犹存”。她听了只是摆摆手,笑说:“皮囊的光,照不了多远。人呐,得靠里头那点‘风骨’撑着,那才是真颜色。”她口中的“风骨”,不是清高孤绝,而是一种结实的、耐磨损的生活质地。
她家阳台就是佐证。那不是花房,倒像个微型的“荒野”,没有名贵品种,多是些皮实的家伙:仙人掌、薄荷、太阳花,还有从路边捡回来的半枯栀子,被她用陶盆小心栽好。她说:“养花草,不是伺候主子,是搭个伴儿。你看这栀子,来时蔫了一半,但它想活,你就得信它。”水不能多,肥不必勤,她的诀窍是“看”和“等”。早晨眯着眼看叶梢的光,手指探进土里感知湿气。她修剪枯枝时,剪刀“咔”一声,利落干脆,不带半分怜惜的犹豫。“该去的,留不住。筋骨才能露出来。”那些花草在她的“放任”里,反倒长得精神,栀子开花了,香气沉甸甸的,不飘,一阵一阵往人心里坠。
她的手也藏着她说的“风骨”。指节粗大,沾着洗不掉的颜料印子,蓝的靛的青的。退休后她不画油画了,改做布艺。帆布袋子、旧衣服改的杯垫,用的都是最寻常的布料。针脚密实,图案是极简的线条,有时就缝一片墨蓝色的山影,或一道赭石色的地平线。她说:“好看的颜色不用多,一点就够力道,就像做人做事,劲儿得用在关键处。”她不用缝纫机,就用手一针针顶过去,那声音“嗖——嗖——”的,又沉又稳,像是把时间也缝了进去。
有一回,社区请她给孩子们讲讲“美”。她没带作品,只拎了一袋旧报纸、毛线和芦苇杆。孩子们面面相觑。她却坐下,慢条斯理地用报纸卷出骨架,毛线缠绕固定,芦苇杆做支撑。一双双小手跟着忙活,渐渐,歪歪扭扭的蝴蝶、小船、小房子立了起来。她笑着说:“瞧,美不是供着的瓷器。是这报纸的韧,芦苇的直,毛线团的绕来绕去。你们手里都有‘风骨’,把它用起来,活物就出来了。”那一刻,孩子们眼睛亮亮的,他们手里粗糙的作品,仿佛真的有了一种生命的气象。
我这才懂了她的话。所谓“风韵”,是时光拂过表面留下的柔润痕迹;而“风骨”,是内里支撑着人无论顺逆、始终挺拔的那副精神架子。它不扎眼,甚至有些朴拙,像老树根,深埋土里,盘根错节,供给着地面之上的所有枝叶花果。赵老师那双手,侍弄过花草,捏握过画笔,如今飞针走线,每一道纹路里都沉着静气与耐性。那是生活与时间反复磋磨后,留下的最耐看的底色。
世人常叹“风韵犹存”,殊不知那可见的韵致之下,若没有一份不可见的、清癯而硬挺的“风骨”作为支撑,所有的韵味终将流于浅薄,随风飘散。真正的“存华”,存的就是这份筋骨里的光华,它或许沉默,却比任何外显的风采都更持久,也更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