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老剧院彻底没了。不是改建,不是翻新,是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找不着的、从地图上*干净净抹去的那种“没了”。推土机轰鸣了几日,如今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地,边缘围着蓝色的铁皮挡板,干净得像块刚擦过的黑板。我站在那片空地前,心里头那个关于“剧院”的完整形象,忽然就荡然无存了。
“荡然无存”,以前写作文总爱用这个词,觉得有气势。直到此刻才尝到它的滋味——不是轰然倒塌的悲壮,而是像一杯热茶搁久了,热气一丝丝散尽,最后连半点温乎气儿都摸不着,只剩下一杯冷寂的、颜色浑浊的茶水。老剧院于我,便是那散尽的热气。它曾有的辉煌,红丝绒座椅的触感,穹顶上斑驳但依旧绚丽的彩绘,还有散场时人群嗡嗡的议论声混着旧木地板轻微的吱呀声……所有这些细节、气息、温度,原本在心里堆积成一个坚实的“存在”。可当承载它的实体消失,那个“存在”便失去了锚点,开始摇晃、溃散,最后像被橡皮擦过,一片空白。昔日的风采,不是褪色,而是湮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湮灭是分步骤完成的。先是功能上的湮灭。它不再放电影,不再演话剧,大门上那把生锈的锁,宣告了它与当下生活的割裂。然后是记忆载体的消失。那些彩绘穹顶、水磨石地面,被埋进了瓦砾堆。也是最具摧毁性的一步,是记忆参照系的彻底瓦解。当我站在这片空地上,试图指着某个位置说“当年那里是售票窗口”,却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时,语言便失去了意义。描述变得苍白,记忆失去了可供比对的实物,像断线的风筝,飘飘忽忽,最终不知坠向何方。连带着的,还有与这剧院相关的童年片段——第一次看戏的紧张,散场后吃的那根糖葫芦的甜,爷爷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都变得模糊、可疑,仿佛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故事。
那片空地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容任何遐想。它即将被新的、更高大的建筑填充,会有新的名字和全新的记忆。而老剧院,连同它所承载的一个时代的风情、一群人的共同记忆,便在这更替中完成了最后的“荡然无存”。它不是迁徙,是终结。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消逝,不是远去,而是连“曾经存在过”的证据都被清空,使得所有怀念都无处凭吊,所有感慨都失去对象。风穿过那片空地,空空荡荡,了无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