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的甜腻和人群的喧嚷,像一层厚厚的糖衣,糊在这个寻常的城市中秋夜上。我端着果汁,靠在阳台冰凉的栏杆上,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我抬起头,看见它——那轮月亮,孤零零地悬在墨黑的天鹅绒上,清辉如洗,又冷又亮。它没变,还是我童年记忆里的模样。可月光照亮的,却全是散了的影,与回不去的旧时光。
那光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外婆的小院。院子不大,泥土地被踏得结实。中秋的傍晚,外公会把那张沉甸甸的八仙桌搬到院子中央。外婆从厨房里进出,端出她自己打的月饼,模子印出的花纹有些模糊,馅儿是混着冰糖青红丝的,甜得扎实。桌子中间,必定供着一个脸盆大的“月光饼”,上面用毛笔画着粗糙的嫦娥和捣药的玉兔。天还没全黑,我和表弟就围着桌子打转,手指偷偷去抠月饼上的芝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仪式才真正开始。外婆会点上一炷细细的香,插在月光饼前。袅袅地,歪歪扭扭地往上飘,混着院子里夜来香的气息。一家人都不高声说话了,外婆说,月光娘娘在享用呢。我们就仰着脸看。那时的月亮真大,真低,像就挂在院角那棵老柿子树梢上,黄澄澄、油润润的,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月光泼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把地上的每块砖石都照得清晰。外公开始讲那个讲了一万遍的吴刚砍树的故事,我们听着,眼睛却盯着供桌上渐渐堆起来的柚子、石榴和煮毛豆。月光静静地流淌,时间也好像被这光浸透了,变得粘稠而缓慢,怎么也用不完。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肃穆的仪式感便瞬间瓦解。大家开始分食供品。月光饼被切成尖尖的角,第一块总是递给我。咬下去,干干的,有点噎人,但那份独一无二的、被月光“照”过的甜,一直能渗到心里去。大人们喝着茶闲聊,我们孩子在月光地里追逐,影子短短长长,笑声撞到院墙上又弹回来,清脆得很。
后来呢?后来,小院拆了,盖起了整齐的楼房。外公走了,外婆也搬到了城里的单元房。表弟去了遥远的南方,一年也难得一见。供月的仪式,简化成了超市里买来的豪华礼盒;团圆的饭桌,多了许多新面孔,却也少了许多旧声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看月亮的地方、陪在身边的人、那份等待月亮升起的与雀跃,全都不一样了。
一阵凉风把我吹醒,手里的果汁已经没了气泡。城市的霓虹嚣张地亮着,试图与月光争辉,却只照出一片虚空的热闹。我眼前的这轮明月,它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今夜也必定照亮无数个院落与窗台。但它唯独把我记忆里的那个小院、那柱清香、那些被拉长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恍如昨日。它像一位冷静的旧友,年年来赴约,不说话,只是用它那亘古不变的光,静静地提醒你:你看,那些美好的,都在这儿呢。可你也知道,它们,都回不去了。
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淌,我站在高楼投下的阴影与月华的交界处,像个站在时光河岸上的人。那轮明月照见的,何止是夜色,分明是我,以及许多人,那再也泅渡不回去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