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墙那处废弃的花坛,一到秋天就悄悄换了模样。碎石缝里挤出一丛丛的菊,没人种,没人管,倒成了这一角最热闹的风景。
远看着,那是一片蓬蓬的、毛茸茸的秋意。走近了,才瞧出它们各自的心思。有的开得泼辣,花瓣细长,末端打着俏皮的卷儿,像急着要说话的小姑娘;有的却敛着,花苞半开不开的,颜色也淡,像是夜里被露水洗过一遍,羞怯怯的。叶子最不起眼,墨绿里透着些灰败的边,筋络分明地撑着,像老人手背上安静的脉络。
最妙的是一株瘦伶伶的白菊。别的都挨挨挤挤地热闹着,偏它孤零零站在断砖边上。花瓣是那种冷冷的月白,薄得几乎透光,一丝丝垂下来,尖儿上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淡紫。风来的时候,它颤得厉害,却不肯弯下茎杆;风过去了,又静静地立着,仿佛刚才那阵慌乱不曾有过。花心是嫩黄的,密密匝匝聚成一个小太阳,外面却围着一圈清冷的白,倒像把整个秋天都收在这朵拳头大的花里了。
阳光斜过来的时候,菊的影子便落在斑驳的墙上。淡墨似的,边缘晕开些毛边,随着光微微地晃。花瓣的轮廓叠着叶子的轮廓,深深浅浅的,成了一幅自己画自己的画。有只灰翅膀的蝶,停在影子里,半晌不动,大约是把这影子当成了真的花。
其实菊花是没什么香气的。非要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触到那冰凉的花瓣,才能嗅到一缕极淡的、带着药味的清气。这味儿不招蜂,也不引蝶,清清冷冷地守着这一隅,倒和它孤僻的性子相合了。或许它本就不愿被人记住香气,只想让人记住它的样子——在万物开始凋敝的时候,偏要把生命展开得这样仔细,这样认真。
暮色漫上来时,看花的人该走了。回头再看,那丛菊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温柔的影子,分不清是花,是叶,还是光与影商量好的一个错觉。只有那株白菊,还依稀辨得出一点淡色的轮廓,像谁不经意留在秋天里的一枚指纹,轻轻地,印在越来越深的蓝墨似的天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