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总有个黏糊糊的透明小瓶,配着一根神秘的“魔法棒”。我小心地拧开盖子,一股熟悉又略带刺鼻的气味便弥漫开来。屏住呼吸,蘸满黏稠的肥皂水,轻轻一提,对着那个小小的塑料圈,小心翼翼地吹上一口气——
看呐!一个晶莹剔透、颤颤巍巍的球体,瞬间从环中分娩出来,晃晃悠悠地挣脱了束缚,独自飘向了天空。阳光穿过它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膜,折射出流动的、七彩的光晕,赤、橙、黄、绿……像把一道迷你的彩虹装进了水晶球。它那么轻,那么不真实,仿佛不是肥皂水做的,而是用光和梦捏成的。我们这群孩子便欢呼起来,仰着脸,追着它跑。
泡泡飞得忽高忽低。我们鼓起腮帮子,争着吹出最大的那个,仿佛那是无上的勋章。可最大的泡泡往往最脆弱,在“啊”的惊呼声中,膨大到极致,“噗”地一下,化作几星看不见的细沫,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肥皂水味道,证明它曾存在过。更多的时候,我们比赛谁吹得多。一口气,十几个小泡泡鱼贯而出,成群结队,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一群急着赶路的透明精灵。我们蹦跳着,挥舞着手臂,想把这些小彩虹全都拢在怀里,可它们总是灵巧地从指缝溜走,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瓦蓝的天际,或是“啪”地一声,碎在谁的发梢、谁的衣角。
有时候,泡泡会撞上树叶,留下一块湿润的印子;有时候,它会晃晃悠悠飘过围墙,去往我们看不见的远方。那时候的我总想,围墙外面是什么呢?泡泡会一直飞到云朵里去吗?还是会被哪只路过的麻雀好奇地啄破?这些疑问,泡泡没有回答,它们只是静静地飘,静静地碎。碎了,就再吹一个。童年的快乐,好像怎么也吹不完,那个小小的瓶子,仿佛连着快乐的泉眼。
后来,那个小瓶子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那股肥皂水的味道也渐渐淡忘。直到很久以后,某个寻常的下午,看见路边的小孩正吹着泡泡,阳光下那熟悉的七彩光晕一闪,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轻轻点亮。我这才明白,那些飘走的泡泡从未真正消失。每一个破碎的泡泡里,都包裹着一小片童年的阳光、一阵无虑的欢笑和一股傻气的执着。它们碎在了时间里,却把彩虹的颜色,悄无声息地印在了记忆的底色上。如今想起来,童年就像那一串串易碎的泡泡,明知终将逝去,却在那一刻,用尽全力折射出了最绚烂、最无邪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