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渔夫夫妇在破旧的小屋里,守着那具僵冷的邻居尸体,坐到了天亮。西蒙的孩子和他们自己的孩子挤在一起睡着,呼吸细弱。桑娜几次起身去摸那几个孩子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从指尖确认他们依然活着。炉火早已熄灭,屋里比冰窖好不了多少。渔夫盯着墙角黑黢黢的窟窿,那是海风常年撕咬出的伤口,他第一次觉得,那风声像极了隔壁西蒙最后急促的喘息。
天蒙蒙亮时,渔夫出海了。网是破的,他没补,只是把几个更大的破洞草草挽了个结。他知道今天捞不上什么,但待在屋里,看着那具尸体和七张等着食物的嘴,他会被沉默逼疯。桑娜在他走后,用家里最后一块相对完整的旧毡子,盖住了西蒙的脸。她不敢看,那安静下面埋着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命运。
埋葬西蒙成了第一道难关。他们没有钱买哪怕最薄的一口棺材,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渔夫去求了村里稍宽裕的船主,想赊一块木板,船主瞥了他一眼,啐了一口:“赊给你?你拿什么还?你那间灌风的破屋子?”是渔夫用从旧船板上拆下的几块朽木,勉强钉了个长匣子。桑娜从自己结婚时的旧衬衣上撕下最完整的一块布,洗净,盖在西蒙身上。那曾是她唯一体面的衣物。
下葬的地方在村子西头乱石嶙峣的荒坡,那是穷人们最后的安息所,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堆被海风削平了的无名土丘。渔夫挖坑时,铁锹磕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像钝刀子割着清晨的空气。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邻居默默过来帮忙,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铁器与砂石的摩擦声。泥土盖上去的时候,桑娜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为西蒙,也为自己看不清的明天。
生活被挤压成最粗粝的形状。每天,渔夫天不亮就出去,有时能带回几条小得可怜的鱼,有时只有空网和一身咸腥的疲惫。七张孩子的嘴是无底洞。黑面包越来越少,掺的麸皮和木屑越来越多,熬的鱼汤清得能照见每个人枯瘦的脸。桑娜的眼睛熬得通红,她揽了些缝补的活计,但村子里需要缝补的穷人太多,给得起报酬的又太少,常常是忙活半天,只能换来几个土豆或一小把燕麦。
五个亲生的孩子很快明白了“兄弟”的含义——不是分享玩具,而是分享饥饿。最大的男孩有时会默默把自己碗里那点可怜的食物拨给西蒙那个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孩子。桑娜看见过,心里猛地一揪,背过身去用沾满补丁的袖子擦眼睛。屋里更挤了,气味也更复杂,汗味、鱼腥、潮湿的霉味和孩子们身上的奶馊味混在一起。但奇怪的是,哭声反而少了。孩子们像一窝在暴风雨中紧紧挨在一起的小兽,用沉默的依偎对抗着整个世界刺骨的寒冷。
一天傍晚,渔夫空手而归,脸色比天色还沉。他在门口跺掉脚上的泥,突然哑着嗓子对桑娜说:“我遇见‘大胡子’了。”桑娜手里的木勺“哐当”掉进锅里。“大胡子”是附近码头上一个心狠手辣的工头,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给的报酬高,但要命的危险也高。渔夫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蜷在角落睡觉的七个孩子:“他说……下次出海,运一批‘特别的货’,够我们吃半年。”屋外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墙上那些巨大的人影张牙舞爪,仿佛要将这间小屋彻底吞噬。桑娜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紧紧攥住了丈夫粗糙开裂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们俩就那样站着,听着外面海潮呜咽般的风声,看着那片在孩子们脸上跳跃的、微弱的、似乎随时会熄灭的灯光。
暗巷深不见底,那点微光能照多远,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用自己的身躯,为孩子挡住了大部分穿堂而过的寒风,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一步一步,挪向未知的明天。活下去,成了此刻唯一清晰、也唯一沉重的人间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