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镇口那对石狮子,不知蹲了多少年月。左边那只,张着嘴,里头空落落的,只有雨水和灰尘。老人们说,早年间,那嘴里是衔着一颗夜明珠的。珠子哪去了?没人说得清,只当是荒年乱世里,被哪个胆大的贼人抠了去。日子久了,这茬也就淡了,成了风里一句听不真切的老话。
镇子东头住着个后生,叫阿川,在采石场干活,性子闷,就爱琢磨些老石头。他常歇工时,蹲在那石狮子跟前,看它被风雨蚀出的纹路,看它空洞的口腔。有一回,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糙的石壁,倒像碰到一层极软的苔,凉浸浸的。他吓了一跳,缩回手,心里却像被那凉意烙了一下,再也忘不掉。
打那以后,阿川夜里总睡不踏实。一合眼,就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极轻极轻的女子叹息,从很远、又像很近的地方传来。他白天再去摸那狮口,那柔软的触感却没了,依旧是硬邦邦的石头。人都说他魔怔了,他自个儿也疑心。
直到一个暴雨倾盆的夜里,雷声滚滚,阿川被一道特别亮的闪电惊醒。他恍惚见窗外有什么幽幽地亮着,披衣起身,冒雨跑到老槐树下。只见那石狮口中,竟盈盈地透出一团青白色的光,柔和得像笼着一层水汽,把周围喷溅的雨珠都照成了银线。光晕里,似乎有个极淡的影子,朦朦胧胧,瞧不真切。
阿川着了魔似的走近。那光不刺眼,只是凉,那股熟悉的凉意。他听见叹息声清晰了,就来自那光中。“三百年了……”是个女子的声音,幽幽的,“镇河的珠子,也是我的囚笼。”
影子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她原是河伯身边司掌明珠的侍女,名唤荧。三百年前此地大旱,河伯欲移走水路,是她不忍沿岸生灵涂炭,私盗了这枚能定风波、聚水汽的夜明珠,镇于此地河口。河伯震怒,将她神魂封入珠内,珠嵌石狮口中,令其永受风霜雨雪、尘世遗忘之苦。唯有在至浊的暴雨夜,借天地水汽之灵,她的神识方能暂时透出些许。珠子本体,早与石狮融为一体,肉眼凡胎,是看不见、也取不走的。
“我并非要人取出珠子,”荧的声音似雨水滴落,“珠子离,则水脉崩。我只想……只想有人记得这段缘由。记得我不是一颗被偷走的珠子,是一个因一念之仁被罚在此地的魂灵。记得,就好。”
阿川怔怔听着,心中翻江倒海。原来镇子风调雨顺,是因有这样一段被尘封的牺牲。他对着那团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雨势渐歇,天边透出微光。石狮口中的光晕也一点点淡下去,最终消散无形,仿佛一切只是夜雨带来的幻梦。但阿川知道不是。从此,他每日经过石狮,总会停一停,心里默念那无人知晓的故事。有时刮风下雨,他仿佛又能感到那股淡淡的凉意,听到那声似有还无的叹息。
镇上的人们依旧来来往往,偶尔有孩童问起石狮子嘴里原来有什么,大人便敷衍一句“或许有过珠子吧”。只有阿川,在某个安静的黄昏,会抚着石狮冰凉的身躯,低声说:“荧,今日河水很清,稻子长势也好。”
石狮沉默着,口中的空洞望着流淌的岁月。夜明珠不曾被偷走,它一直在那里,连同一段被遗忘的尘缘,化作比石头更恒久的守望,看着它用三百年孤寂换来的,人间平凡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