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片云。准确说,是今春第一朵有名字的积云,气象台叫我“絮白-7号”。可我更喜欢自称小絮。我的日子,是从一阵从山谷打着旋儿升腾的暖风开始的。
起初,我轻得像个刚醒的梦,软绵绵摊在天边,看身下山峦给自己描黛青的眉。风是我的导游,也是唯一的玩伴。它推着我掠过一片油亮的麦田,绿浪翻滚,我忍不住学它的样子,把自己扭成一股棉绳。田埂上,戴草帽的人抬头,用手在眉上搭个凉棚,嘴里念叨什么。我听不清,但觉得他在跟我打招呼,便努力聚拢些,替他遮住片刻太阳,在他脚边投下一块会跑的、湿润的阴凉。
晌午,我被卷入高空一条匆忙的气流,像上了高速。世界猛地开阔,地平线弯成一道温柔的弧。我看见长河如银亮的拉链,解开大地的衣裳;公路是灰白的细带,捆扎起城镇与村庄的礼盒。有只迁徙的雁群追上我,领头的老雁翅膀拍打的气流,恰好把我头顶梳出几道涟漪。我们结伴了一小段,它们“呀呀”地说着远方的湖泽,我变幻着各种动物形状回应。可惜,它们赶路心切,很快变成一串省略号,消失在前方。
最有趣的,是观察那些“盒子”。人类住在各样盒子里,跑的、站的、连成片的。黄昏时,无数小格子亮起暖黄的灯,每一盏光里,大概都装着一个故事,一阵饭香,或一声等待的叹息。我飘过一座亮晶晶的“高盒子”(后来知道那叫摩天楼),有个靠窗的孩子发现了我。他趴在玻璃上,小鼻子压得扁扁的,朝我挥手。我赶紧把自己扯平,拉薄,染上夕阳的金红,变成一头憨憨的大象,送给他。他笑了,我也快活地颤动起来。
天上也不总是悠闲。遇到过脾气暴躁的雷暴云,黑沉沉像座倒悬的山。它隆隆地吼叫,带电的怒火让它浑身发紫。我太小了,被它卷起的气流撕扯得生疼,赶紧跟着一阵清凉的东风逃开,躲到晴朗的夜幕背后。月亮是位安静的朋友,给我镀上清辉,让我看清自己变得半透明,边缘泛着珍珠似的光。星星们眨着眼,不说话,但我觉得它们认得我,每一颗都像一枚银钉子,把无边的夜空钉牢,让我不至于在黑暗里飘散。
飘得久了,我开始感到一种缓慢的沉重。是我在俯瞰人间时,不经意间收集了太多东西吗?林海蒸腾的渴望,都市上扬的喧嚣,甚至一扇窗后飘出的、轻得无法落地的琴声……它们化成细小得看不见的水珠,在我身体里越聚越多。风推不动我了,我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滩被打湿的羊毛。
终于,在一个无风的午后,我感觉到一种向下的召唤。不再轻盈,不再能肆意变幻。我从一座老石桥的桥洞下缓缓经过,看见桥墩上深绿的青苔,看见蹲在岸边用石子打水漂的少年。他掷出的石子,在水面弹跳了三下,那涟漪,和我初生时在山间看到的晨雾,一模一样。
我知道时候到了。我最后一次望向这片让我逛了许久的人间,然后,任由自己化作绵绵的、温柔的雨丝,落向等待我的田野、屋檐和张开的花瓣。没有遗憾,只有履行约定的平静。我飘在天上的日子,结束了,又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原来,一朵云的旅程,就是从流浪,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