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木窗，月光就哗啦一声泼了满桌，像谁失手打翻了一盆水银。那光淌过窗棂，在书页上凝成薄薄的霜。我忽然想，这漫过千山万水而来的月亮，究竟在多少人间的窗前停留过？
它一定照过杜甫的草堂。那个秋风卷茅的夜晚，月光大概也这样凉浸浸地铺在床前。诗人裹紧单薄的被子，听见远处孩童的嬉闹，他望见的月亮，是嵌在破碎山河上的一枚补丁。清辉落在他新生的白发上，每一根都牵动着远方的鼓角与烽烟。那夜的月光有重量，压得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字字沉坠。
它也漫过苏轼的中秋夜。杯里的酒晃着小小的、圆满的月亮，他举杯问天，问青天，也问相隔千里的子由。那月光是温过的，带着酒意和醉态，从朱阁转到绮户，不肯眠去。他想乘风归去，又怕琼楼玉宇太寒；最后觉得，还是这有悲欢离合的人间更好。那枚银币被他摩挲得发热，成了烙在词牌上永恒的印记。
它也曾冰凉地浸着张若虚的春江。江水驮着月光流啊流，仿佛能一直流到时间的尽头。“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问题抛出去，一千多年了，还在夜空中悬着，没有回音。月光平等地照着离去的舴艋舟和归来的游子，照着捣衣声也照着相思曲。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它底下生出同样的惆怅。
我的窗子太新，没有古意。但此刻的月光，和古时并无不同。它漫过空调外机，爬上瓷砖墙壁，动作有些生疏，却依然找到了我的书桌。我伸出手，掌心便盛住了一小片——它曾是李白床前的霜，李商隐西窗的烛，沈从文边城河里的银砂。它被无数目光浸透，被无数诗句喂养，却依然清白如初。
远处有夜航飞机的灯一闪一闪，像企图缝补夜空却总也对不齐的针脚。月亮不为所动。它见过比这更快的驿马，更急的狼烟。人类的喧嚣于它，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合上窗，月光被隔在外面，却从缝隙里挤进几条银亮的线，落在墙角，像遗落的琴弦。我知道，明夜它还会来，带着李白的酒渍、杜甫的泪痕、苏轼的酒气，轻轻地，摇我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