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六月,总有一群少年走向考场。他们手里握着笔,心里揣着梦。考场外的梧桐树正绿得发亮,知了还没开始叫,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这让我想起四年前,我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手心微微出汗,盯着黑板上的钟。时间走得特别慢,又特别快。
“折桂有时”——老师总爱说这个词。她说,古时候考中进士叫“蟾宫折桂”。桂花要等到秋天才开,你得等。春天施肥,夏天浇水,着急不来。就像我们,做过的卷子一摞一摞的,用光的笔芯一把一把的,那些深夜的哈欠和黎明的闹钟,都是看不见的根,在往深处扎。同桌小薇数学不好,有一道题她问了我不下五遍。第五遍讲完,她眼睛突然亮了,说:“原来是这样!”那一刻,她脸上有种光,比任何时候都亮。那就是她的桂花在悄悄长骨朵儿吧。
“金榜在望”——这是最熬人的四个字。望得见,还没到。就像爬山,看见山顶了,可腿已经发酸,嗓子冒着烟。最后那段时间,教室里的空气都是紧绷的。但奇怪的是,记忆里最清楚的,反而是些松下来的瞬间。比如某个闷热的午后,全班传着一本同学录,每个人都在别人的本子上画笑脸;比如晚自习课间,大家挤在走廊上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谁说了句“这雨下得真痛快”;比如最后一次语文课,老师没讲课,就念了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然后沉默了很久。这些瞬间,像紧绷的弦上偶然滑出的清音,告诉你生活不全是习题和分数,还有温度和呼吸。
真正坐到考场里,反而平静了。窗外的阳光照在桌角,钢笔的影子拉得老长。题目一页页翻过去,像在和自己熟悉的敌人握手言和。那些公式、诗句、年代、定理,此刻不再是压在肩上的石头,而是握在手里的工具。写作文的时候,我看了题目,忽然想起老师说的“折桂有时”。我写了一个园丁的故事,他种了一棵桂树,别人问他为什么不种快点结果的桃李,他说:“我等的是满树金黄,不是几个果子。”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我舒了口气。不管结果怎样,我的桂树已经种下了。
如今回头看,高考真像一座桥。桥这头是已知,桥那头是未知。站在桥上的人,手里捧着十几年攒下的光阴,沉甸甸的。“折桂有时”说的不只是耐心,更是一种相信——相信汗水会渗进土壤,相信黑夜尽头有光。“金榜在望”也不只是对结果的期盼,更是对过程的确认——确认自己走完了该走的路,确认每一步都算数。
走出考场的那个下午,夕阳特别好。人群熙熙攘攘,有笑的有哭的,有讨论答案的,有把书包抛起来的。我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明白,这张金榜其实早就写在每个人的眼睛里了。那里面映着三年晨昏,映着不肯认输的倔强,映着父母递过来的牛奶的温度,映着朋友相互打气的笑容。至于最终纸上那个数字,不过是给这段时光盖个章,告诉你可以奔赴下一场山海了。
桂花开在秋天,而你们正走过盛夏。别急,你的季节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