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真像学校走廊尽头那棵玉兰,感觉昨天才秃着枝丫,一转眼,叶子就密得能藏住一整个夏天的蝉鸣了。翻着这学期写完的作文本,厚厚一摞,指尖划过那些或深或浅的字迹,好像又摸到了当时写它们时的心跳。原来,写作这事儿,跟等花开一样,急不来,也强求不得,得有那么一个“时候”。
有些花开在暴雨后。就像那次,我写一篇关于朋友的作文。窗外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教室里就剩我一个。好朋友小陌和另一个同学撑着伞从门口走过,我正高兴,那句“表面罢了”清清楚楚飘进耳朵,像根冰锥子,直直扎进心里。我冲进雨里,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后来发着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全是以前的事儿。写那篇作文时,笔尖戳在本子上,半天才憋出一行,写出来的字都是潮的。但写完最后一笔,心里那块压得喘不过气的石头,好像被这场“雨”冲开了一条缝。语文老师评语说:“疼痛是真实的,成长才显得珍贵。”原来,写作有时候是给自己的一场手术,把最不敢碰的伤口晾出来,敷上文字的药,反而能慢慢结痂。
有些花开在别人的土壤里,却照亮了自己的路。那次跟爸妈赌气,在小镇桥头遇见一个卖东西的小男孩,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晶晶的。他说自己没上学,但多卖点东西,明年就能去了。我问他这样苦不苦,他反而一脸惊讶:“这不好吗?我明年就能上学了啊!”那一瞬间,我脸上发烧,赶紧扭过头。我笔下抱怨的“烦恼”,在他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里,轻得像片羽毛。那篇作文,我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把自己那些可笑的骄傲和固执,一点点拆掉。写作教会我的,不只是记录,更是看见——看见窗子外面的世界,也看见自己心里那些不曾留意的角落。
还有些花,开在陌生的戏台上,却能瞬间击中你的心。就像资料里那个女孩,在湘西古城的秋雨中,偶然撞见一场《贵妃醉酒》。台上的人“海岛冰轮初转腾……”地唱着,水袖翻飞,眼波流转。她忽然就“怦然心动”了。那唱腔,一会儿像高山流水,一会儿又像要断了似的,把杨贵妃那点醉里的愁、媚里的孤,演得淋漓尽致。这种心动,不是计划好的,是文字带着你漫游时,突然撞见的惊喜。写作的素材啊,有时就藏在这种不经意的“遇见”里,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心里咯噔一下的感觉,都是种子。
更多时候,我们面对作文本,像面对一块干涸的田,怎么挖都挖不出泉眼。资料里说,这时候别硬写,得“想作文”。先想题目要我们干嘛,再想写点什么内容撑起来,像搭积木一样想想先写啥后写啥。我试过,有用的。比如写“珍惜”,光喊口号没用。我就想,有哪些具体的事能说明“珍惜”呢?是奶奶缝扣子时颤抖的手,是比赛失败后队友依然击的掌,还是那个卖东西小男孩说起“上学”时发光的脸?把这些“实在”的东西写具体了,文章就有了骨头和肉,不再是飘着的空话。
一本期末作文集,合上了。里面有不成熟的构思,有用力过猛的抒情,也有几处自己看了还挺得意的小句子。它们不像花园里被精心修剪过的花朵,反倒像路边、墙角自己冒出来的野花,高的矮的,颜色也不那么齐整。但我知道,每一朵下面,都连着一条或深或浅的根,扎在过去这半年的泥土里——有雨的凉,有误解的痛,有偶然照进来的光,也有苦思冥想时皱紧的眉头。
花开有时,我们的文思也是。它可能藏在一次心碎里,一次偶遇里,或者只是一次安静的“想一想”里。期末不是结束,是给这些悄悄积蓄力量的种子,盖上一层名叫“假期”的薄土。等下一阵风吹来,或许,又到了破土而出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