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像烧旺的炉火,烤得柏油路软绵绵的。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嘶喊,更添了三分燥热。我们班的“社区服务日”,就在这样一个午后开始了——任务是清理老钢厂家属院里那处荒废了许久的自行车棚。
棚子真老啊。红砖墙上的白灰斑斑驳驳,铁皮顶棚塌陷了一角,阳光从那破洞漏进来,像一道斜插的光柱,里面飞舞着细密的尘埃。车子早搬空了,地上却堆满了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宝藏”:锈成铁疙瘩的旧车架、散了架的破藤椅、湿烂发黑的废纸壳,还有一层厚厚的、踩上去像地毯的枯叶和尘土。空气里一股子霉味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们几个男生挽起袖子,嚷嚷着要干件“大事”。小胖自告奋勇去拖那个最沉的旧铁柜,脸憋得通红,像只熟透的番茄,铁柜却只“嘎吱”一声,吝啬地挪了一寸。大家哄笑起来,他也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力气活不好干,汗水不一会儿就钻透了薄薄的校服,在后背上画出深浅不一的“地图”。灰尘趁机扑上来,和汗水一和,脸上便多了几道滑稽的黑印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乐了。
真正的触动,是在清理到最里面那个角落时发生的。那里靠墙歪着一辆几乎被埋住的“二八”式老自行车,车架上的漆掉光了,露出暗红的铁锈,车铃锈死,轮胎也早就瘪了。我们正商量着怎么把它弄出去,看车棚的秦大爷闻声过来了。他摆摆手,不让我们动。他自己蹲下身,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拂去座垫上的灰,又摸了摸那冰凉的车把,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阳光恰好移过来一点,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
“这老伙计,”他声音有些哑,“是厂里第一批‘永久’牌。当年,老李师傅就是骑着它,天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走。后来厂子没了,人散了,车也就扔这儿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又用袖子擦了擦那锈死的车铃,仿佛想擦出一点往日清脆的响声来。那一刻,棚子里突然安静了,只有外面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我们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看着那辆废铁般的自行车,它忽然不再是一堆废铁,而成了一个沉甸甸的、关于一个时代、一群人的故事的注脚。那个下午流淌的汗水里,仿佛也掺进了一点别样的、咸涩的味道。
后来,我们把那辆老自行车小心地搬到了棚子一角,用旧雨布盖好。其他的垃圾被我们一筐一筐抬出去,堆得像座小山。夕阳西下的时候,棚子里亮堂多了,虽然还是旧,却有了空旷整洁的气息。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校服脏得看不出本色,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却是满满的。回头再看那个被我们清理出来的角落,那盖着雨布的沉默轮廓,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一个安静的句号。
那个夏日的劳动,我们付出的不过是半天的汗水与力气,带走的却不止于此。我总记得秦大爷抚摸车把时那专注的眼神,记得那辆“二八”老车在夕阳下拉长的影子。它让我模模糊糊地觉得,劳动的意义,也许不只是把杂乱变整齐。它更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一扇门,让你窥见汗水之下黏结着的生活本身的分量,还有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寂静的时光。那个夏日里,我们弯腰流汗的身影,和那个更久远的、挺直腰板骑车载着希望的身影,在布满灰尘的光柱里,有了一瞬间无声的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