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这话打小就听,像一句钉在季节里的判词。可真正咂摸出里头那股子凉气,是去年深秋,在老家那片荒了的苞米地边。
地早就收完了,剩下一截截焦黄的秆子,杵在灰白的天底下,像大地竖起的、数不清的墓碑。风一过,干透的叶子哗啦啦响,是这片野地最后一点活气儿。就在这当口,我看见了它——一只青黄不接的蚂蚱,伏在一根最高的苞米秆尖上,翅膀偶尔“嗞啦”颤一下,那声音又薄又脆,活像谁在撕一张浸了水的草纸。这就是“寒蝉”了,我想。虽说不是蝉,可那调子,那份挣扎着要唱完最后几句的劲头,是一模一样的。
它不知道我在看它。它只是拼了命地,想把翅膀底下那点热乎气,都挤成声音。那已算不得歌唱,更像是一种摩擦,一种证明。证明自己还在,还占着这秆子尖,还和这北风较着劲。可四下里太静了,静得那点声响刚冒头,就被风吹散、被无边的空旷吞得一点不剩。它的挣扎,成了这秋野末章里,最孤独的注解。
看着它,我忽然就懂了“惶惶之影”是个什么滋味。那不只是对冷、对饿、对命数将尽的怕。那是一种更空茫的慌,是发现自己所有的声响、所有的气力,撞在这铁板一样的季节上,连个回音都听不着。夏天那会儿,它是何等的威风。草棵子是它的,露水是它的,整片田野的喧闹,都有它的一份。它蹦得高,叫得响,是那片绿海里的王。可如今,王国塌了,子民散了,就剩它一个孤家寡人,守着这光秃秃的废墟。它还在蹦,可每一次起跳,都更沉重;它还在唱,可每一个音符,都透着心虚。它成了自己昔日辉煌的影子,单薄,晃动,惶惶不可终日。
这景象看得人心里发紧。我竟有点可怜它,又有点佩服它。明知道是末路了,还偏要挣出点动静来,这不傻么?可再一想,人不也常常这样。在时代的、生活的“深秋”里,谁没当过几回“秋后的蚂蚱”?那份使尽了气力,却只换来无边沉寂的惶惑,大抵是相通的。只是,人的那点“嗞啦”声,或许叫理想,叫执念,叫不甘心。
天色向晚,风更硬了。那蚂蚱终于不叫了,它紧紧抱住秆子,像抱住最后一根桅杆。然后,它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一蹬腿,朝灰蒙蒙的半空蹦了去。那一下,出乎意料地高,竟有了点它夏日里的风采。可也就那么一下。它划了道短短的弧线,便直直地坠下来,消失在枯叶丛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田野重归寂静,真正的、完整的寂静。寒蝉晚唱,唱完了。惶惶之影,沉进了更深的暮色。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脸上冰凉,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转身往回走,脚踩在干叶上,咔嚓咔嚓,像把这秋天,一步步地踩进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