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江南水乡,每年元宵,最盼的就是那碗热腾腾的猪油芝麻馅儿汤圆,和满街晃悠悠的兔子灯。
正月十五天刚擦黑,巷子就活了。家家户户的门楣下,都挂起了红纸糊的灯笼,光晕柔柔的,把青石板路映得发暖。孩子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荷花灯、鲤鱼灯,最多的是兔子灯,用竹篾扎成胖身子,糊上白纸,红眼睛是用剩的胭脂点的,肚子里插一小截红蜡烛,底下安着四个木轱辘。我那只兔子灯是外公亲手做的,拉着棉线在巷子里跑,木轱辘“咕噜咕噜”响,纸糊的胖兔子一摇一摆,烛光就在它肚子里一跳一跳,像是颗温暖的心。
跑饿了,就一头钻回自家灶间。灶台上雾气弥漫,外婆正用笊篱从滚水里捞汤圆。那汤圆白胖胖、圆滚滚,在青花大碗里挤作一团。家乡的汤圆馅儿是顶讲究的:上好的黑芝麻炒香碾碎,混着剥净的猪板油和碾细的白砂糖,揉成乌黑油亮的一团,封在坛子里,叫“馅儿冻”。咬开糯糯的皮,那股混着猪油醇香的、流沙似的芝麻馅儿就涌出来,又烫又甜,糊满嘴巴。外婆总笑我:“慢点吃,舌头烫掉了,明年可尝不出味儿喽。”
屋外,不知谁喊了声:“舞龙灯的要过桥了!”我忙放下碗,拉着兔子灯就往外跑。镇子的小石桥上,果然蜿蜒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龙,锣鼓敲得震天响。烛光、灯光、月光,还有河面碎银子似的水光,全都搅在了一起。空气里有硝烟味、糖画儿的甜香、还有河边微湿的泥土气,这就是我童年里最扎实的“年味儿”。
如今住在城里,元宵的灯更炫目,汤圆口味也更多。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大概少的,就是木轱辘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是柴火灶里毕剥作响的温暖,是那口烫嘴却直甜到心里的、混着手作温度的猪油香。那灯火光影里裹着的,才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走不散的故乡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