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还没等天黑透，各式各样的花灯就亮晃晃地挤满了视野。兔子灯眼睛红彤彤的，被小娃娃攥在手里拖着走；荷花灯瓣儿薄薄的，粉*嫩，转着圈儿闪着光；还有那老大的走马灯，纸壁上印着西游故事，热气一烘，里面的人马便你追我赶地转个不停，像是急着去赴一场千年的约。灯光流到哪里，人们的笑声就跟到哪里，整条街成了一条暖洋洋的、发光的河。
奶奶每年这天都要亲手做一盏小橘灯。她挑个*饱实的橘子，小心地在顶上开个口，一点点掏出瓤来，分给我们吃。那橘肉的甜，一下子就在舌尖上化开了，是年前藏到现在的味道。空了的橘壳，被她用红线穿好，中间放上一小截红烛，细细地固定住。天擦黑，她用微微发颤的手点亮它，暖黄的光立刻从那些镂空的、星星点点的孔里透出来，不像街上的灯那么耀眼，却把每个人的眉眼都映得柔和了。我提着它，光晕就在脚前一晃一晃的，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太阳，专照着自家这几步路。
人潮涌向广场，那里有烟花。可我们没去挤，只沿着人稍少的巷子走。隔着小河，对岸的灯楼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淌的星河。忽然就看见桥边石阶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守着一个简陋的竹架，上面挂着十来盏手扎的简易灯，铁丝框，糊着红纸，样式朴拙，在周遭的流光溢彩里，显得有些寂寥。一个孩子缠着妈妈要买，年轻的母亲皱了皱眉：“这灯太简单啦，我们去前面看电动的。”老爷爷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也不辩解，用手拢了拢灯下微微飘动的穗子。
我心里一动，想起奶奶的小橘灯。走过去，挑了一盏最普通的圆灯。“爷爷，这灯好，暖和。”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像被灯光熨过一样。他帮我点亮，蜡烛的光透过薄薄的红纸，把我提灯的手都映成了淡淡的珊瑚色。我提着这盏灯往回走，它在我手里安安稳稳地亮着，不像别的光那样急着去照亮什么，只是静静地、笃定地散发着自己的暖意。
回到巷口，家里的窗户也透出光来。窗户上，贴着年前和奶奶一起剪的窗花，灯影一映，那“福”字的轮廓便清晰地投在帘子上。我手里的红纸灯，窗上的剪纸福，家里的小橘灯，还有满城喧闹的灯火，在这一刻仿佛都连成了一片。忽然就懂了，最美的光，或许从来不是最亮、最奇巧的那一束。它是小橘灯里舍不得丢掉的甜，是手扎红纸上透出的、有温度的指纹，是千门万户里，为每一个归来的人，一直亮着的那一抹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