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老林深吸了口气,手里攥着刚办好的工卡。深蓝色挂绳,照片是上周拍的,摄影师让他“笑开点”,他努力咧了咧嘴,皱纹堆成了沟壑。卡面上印着:实习生,林国栋。六十二岁,退休中学物理教师,现在的身份是“职场新鲜人”。
他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最里头,紧挨着打印室。隔壁桌的“小导师”是个染着灰绿色头发的姑娘,叫小敏,二十二岁,入职刚满一年。她甩给老林一份线上操作指南,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林老师,这个流程你先看,不懂问我。哦对了,以后叫我小敏就行。”老林扶了扶老花镜,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和英文缩写,感觉像在解一道没给任何已知条件的物理题。
第一次部门例会,年轻人们捧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嘴里蹦着“复盘”、“赋能”、“对齐”、“抓手”。老林握着笔和纸质笔记本,努力想跟上,却像在听一门陌生外语。轮到他介绍自己,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像以前在讲台上那样:“大家好,我叫林国栋,很高兴加入……”话没说完,看到底下几个年轻同事低头憋笑,他才意识到,这里没人这样讲话。他讪讪坐下,把“和大家共同学习进步”咽回了肚子里。
真正让他找到感觉的,是一台总卡纸的复印机。同事们围着它束手无策,老林走过去,听了听声音,看了看出纸口的滚轮,从工具间找来螺丝刀和润滑油。十分钟后,机器恢复了规律的吞吐声。小敏瞪大眼睛:“林老师,您还会这个?”老林擦了擦手:“物理老师嘛,总得懂点机械原理。以前学校的设备,都是我们几个老家伙自己鼓捣。”
从那天起,老林的“业务”范围悄悄扩大了。他会给熬夜做方案的小姑娘倒一杯自己带来的枸杞茶,轻声说:“肝火旺,喝这个好。”他能徒手把纠缠成一团的耳机线、数据线理得清清楚楚。他审核合同附件时,那个总爱写“的地得”不分的小伙子,被他用红笔细细标了出来,旁边还附了张便签,用最简明的例子写着三者的区别。小伙子脸一红,下次交来的文件,果然清爽多了。
有一次,为一个新产品命名吵得不可开交的头脑风暴会上,年轻人们提出的名字要么太“网感”要么太玄乎。一直沉默的老林忽然开口:“叫‘指南针’怎么样?”大家一愣。他慢慢说:“我们这东西是帮人在信息里找方向的。指南针,老东西,但不管到哪,指的方向总是准的,可靠。”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方案真的用了这个名字。
实习期最后一周,公司接了个急活,要给一批传统行业的客户做数字化方案演示。PPT做得炫极了,可讲的人总把技术术语堆砌得像一堵墙,客户代表在台下眼神迷茫。第二天就要正式演示,负责人急得嘴角起泡。晚上加班,老林默默把演示稿要了过去。第二天,人们惊讶地发现,复杂的流程图被他用“修路”、“搭桥”、“建仓库”的比喻画成了简笔画,晦涩的云端协同被他讲成“就像大家在一个超大黑板上同时写字,谁改了别人马上能看到”。客户听得频频点头,项目竟当场有了眉目。
实习结束那天,部门给他办了个小欢送会。小敏代表大家送了他一个礼物——最新款的无线耳机。老林笑着收下,然后从自己的旧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装订好的册子,递给部门经理。“这是我这两个月,看着咱们的工作,瞎琢磨记下来的。有些流程,我觉得绕了点弯,画了几个简化示意图在后面,不一定对,供你们参考。”经理翻开,里面是工工整整的手写体,配着清晰的草图,关键处还用红笔标注。那一笔一划,仿佛他批改了一辈子的学生作业。
老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桌角贴着一张便签,是他自己写的,打印机的几个常见故障代码和对应解决方法。他摘下工卡,放在桌上。走出公司大楼时,夕阳正好。他想起小敏前几天对他说的话:“林老师,您刚来时,我们觉得就是个‘银发实习生’,挺新鲜的。现在觉得,您就是我们的同事,老林。”他笑了笑,把“职场新鲜人”这个标签,和那张工卡一起,留在了身后。风吹过来,有点暖,他想,该去接小孙子放学了。